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起來,顯示十一點十七分。
穆子涵迷迷糊糊掀開眼皮,鵝**的被角上落著幾縷陽光,窗外的知了正扯著嗓子叫。
窗臺邊的薄荷和茉莉在風里輕輕晃,清冽的香混著茉莉的甜,漫進屋里。
她套著拖鞋走到木桌前,從櫥柜里翻出泡面盒,輕輕擱在桌上——前房主留下的桌子雖舊,鋪著她買的馬卡龍桌布倒也溫馨。
剛要拆開包裝,忽然想起昨天在超市掃碼領的雞蛋,便把泡面推到一邊,轉身走向墻角的迷你冰箱。
冰箱門“咔嗒”打開,保鮮層最上層,兩個圓滾滾的雞蛋挨著塑料袋里的生菜。
她左手捏著雞蛋,右手拽出生菜,她急著煎蛋,一片蔫葉地掉在地墊上,也并未上心。
首起腰時,太陽穴突然一陣發緊,眼前像蒙了層霧,腦袋沉甸甸的往下墜。
手里的生菜和雞蛋跟著抖,她慌忙想扶冰箱門,卻騰不出手——雞蛋在掌心滑了滑,“啪嗒”摔在地墊上,金黃的蛋液立刻滲進米白色的絨毛里,和那片蔫葉粘在了一起。
穆子涵踉蹌著往前挪,鞋底剛碰到地墊上黏滑的蛋液,一切就是這么趕巧。
蛋液上是剛才的青菜,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向后仰。
后腦勺結結實實磕在木桌棱角上,疼得她眼前首冒金星,剩下的雞蛋也從手里滾了出去,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黃線。
穆子涵癱坐在地墊上,后頸的疼痛突然變得遙遠。
她望著自己歪在木桌旁的身體,睡衣領口歪成奇怪的角度,亂蓬蓬的頭發沾著片菜葉——這算什么?
明明早上還想著化個淡妝去公園,此刻卻像片被揉爛的生菜,狼狽地貼在地上。
“我、我這就死了?”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消散,驚覺自己的視線竟飄在天花板上。
指尖穿過玩偶熊的絨毛,卻感受不到毛線的粗糙,原來靈魂真的會像電影里那樣,輕飄飄地浮起來。
她撲向自己的身體,想重新睜開眼睛,卻像撞在透明的墻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毫無生氣的模樣:沒擦的口紅印還沾在杯沿,昨夜熬夜的眼下泛著青黑,連腳指甲上剝落的銀白色甲油都格外刺眼。
“至少讓我洗把臉啊……”她蹲在身體旁崩潰,突然想起微信里和閨蜜的發瘋記錄——上周剛發過“人生好累不如躺平”的深夜碎碎念,相冊里還有沒P完的丑照,甚至瀏覽器歷史記錄里藏著“如何假裝精致生活”的搜索記錄。
這些破事要是被小雨看見,怕是要笑到明年夏天。
她看著玩偶熊的腦袋發愣,余光忽然掃到冰箱門半開著,保鮮層最深處躺著枚異樣的紅蛋。
那蛋紅得像摻了朱砂,表面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周圍的普通雞蛋在它旁邊顯得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鵪鶉蛋。
穆子涵鬼使神差地飄過去,指尖剛觸到蛋殼,冰涼的觸感突然傳來——靈魂真的能觸碰東西嗎?
正想著拿出雞蛋紅色的蛋在掌心發燙,她剛想仔細看看,指尖打滑的剎那,紅蛋墜向地面的軌跡突然被拉長。
穆子涵眼睜睜看著蛋液如融化的朱砂,滴在自己眉心的痣上,劇痛像根細**進神經末梢。
她下意識伸手去撈,掌心卻穿過蛋液的虛影,整個人突然墜入濃稠的**霧靄中,仿佛被卷入一罐正在攪拌的蜂蜜。
溫吞的液體裹住西肢,黏膩的觸感從指縫間滲進來,卻不令人窒息。
穆子涵費力睜開眼,只看見混沌的光暈在眼瞼上流淌,像被稀釋的陽光。
咸澀中混著淡淡奶香的液體順著睫毛滑落,她剛嘗到舌尖的微甜,就被黏糊糊的不適感逼得再次閉眼——眼前并非徹底的黑暗,而是被某種半透明的暖黃籠罩,像浸在未冷卻的琥珀里。
不知過了多久,她試探著伸出手指,觸到一層薄如蟬翼的屏障。
那屏障隨指尖的動作輕輕凹陷,又迅速彈回原狀,質地柔軟卻堅韌,像裹著整個世界的彈力皮膚。
她順著屏障摸索,發現無論向哪個方向伸展,指尖都只能觸到同樣的薄膜,仿佛被困在一個沒有棱角的氣泡里。
“這是……哪里?”
她的呢喃散在液體中,驚起一串細小的氣泡,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混沌中,記憶突然碎片般涌來:手機相冊里沒P完的**,雙下巴在鏡頭前格外明顯;和小雨的聊天記錄停在“等我化完妝就出門”,新買的粉底液都還沒拆封;還有今早沒喝完的半杯檸檬水,此刻應該還擱在桌子上,被陽光曬得溫熱。
這些平時嫌棄的“不體面”,此刻卻像電影膠片般在腦海里循環播放,連指甲縫里卡著的橘子皮屑,都清晰得令人眼眶發酸。
“至少讓我梳個頭……”她對著屏障輕笑,指尖無意識地摳挖,卻發現薄膜連道劃痕都留不下。
不甘突然涌上來,她蜷起膝蓋,猛地朝前方踹去——“啵——”屏障破裂的輕響像吹爆一顆肥皂泡。
穆子涵眼前一亮,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出租屋的半空,下方的場景卻凝固成一幅靜止的畫:地墊上的蛋液保持著飛濺的姿態,像被凍住的金色溪流;玻璃罐里的百合花瓣懸在半空,連窗外的蟬鳴都不在吱~吱叫。
她的身體躺在木桌旁,睡衣領口還沾著紅蛋液,蛋液像散發著**的光澤,在蒼白的皮膚上詭異地流動,像有無數細小的星辰順著血脈遷徙。
穆子涵看著那些光點逐漸向背部匯聚,肩胛骨下方的皮膚表面,正浮現出層層疊疊的紋路——每一道都像鳥類的初級飛羽,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卻又在交匯處融化成柔和的曲線,仿佛有人用蛋液在她背上畫了一對即將破繭的翅膀。
作為靈魂的她懸浮在天花板下,發現整個世界己陷入絕對的靜止:窗外的蟬定格在振翅的瞬間;玻璃罐里的***瓣停在半空,即將墜落的姿態被拉長成永恒;就連地墊上飛濺的蛋液都保持著拋物線的軌跡,金黃的液滴懸在絨毛上方,像一串凝固的琥珀項鏈。
“時間……停了?”
她的聲音在凝滯的空氣里消散,瞳孔因震驚而劇烈收縮——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
皮膚表面泛起青灰色的斑點,像被潑了硫酸的蠟像般迅速凹陷,肌肉組織在布料下融化成半透明的膠狀物,順著地墊絨毛緩緩流淌,只留下空蕩蕩的睡衣和泛著珍珠光澤的骨骼。
“不……不要啊!”
她的靈魂發出無聲的尖叫,眼睜睜看著那骨骼在十秒內坍縮成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糊狀物,表面氣泡破裂的輕響,竟與冰箱里紅蛋裂開時的脆響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紅色腐料中央正浮現出一個極小的紅點,像被揉碎的夕陽,漸漸凝聚成雞蛋大小的光核,懸浮在睡衣領口的位置,與她靈魂眉心的痣隱隱共振。
她本能地向門口飄去,指尖即將觸到門把手時,一股無形的拉力突然拽住腳踝。
整面墻壁在視野里扭曲,門牌號“302”像融化的黃油般變形,窗外的蟬鳴、車流聲全被隔絕在透明屏障外——原來她的靈魂被牢牢困在這間出租屋里,如同被釘在琥珀中的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