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十九年冬,太廟檐角的銅鈴在朔風中發出碎玉般的哀鳴。
司徒鸞跪在青玉磚上,透過十二疏金絲珍珠冕旒的縫隙,望見父王玄色袞服上的**紋正隨燭火明滅,恍若無數金蟒在云紋間游弋。
"北境要的哪里是祭品?
分明是孤的項上人頭!
"三日前父王摔碎的龍泉青瓷盞,此刻化作她膝下細碎的冰碴,刺進皮肉的疼竟比不過喉間翻涌的苦澀——原來那封蓋著朱紅火漆的國書里,寫的是要南昭嫡公主入北境血轎。
鎏金狻猊香爐吐出龍涎香的青煙,將司徒鸞繁復的翟衣層層浸透。
她聽著自己繡履碾過琉璃地磚的聲響,恍然憶起及笄那年,母妃用鳳仙花汁染紅的指甲輕點她眉心:"阿鸞的眼睛生得太亮,來日若遇著吃人的豺狼......""吉時己至——"禮官拖長的尾音割斷回憶,司徒鸞在絳紗宮燈搖曳的光暈里,看見自己嫁衣袖口金線繡的鸞鳥。
百鳥司二十位繡娘熬了半月,用孔雀羽線摻著赤金絲,才繡出這振翅欲飛的姿態。
可如今這華美翎羽不過是為猛獸準備的祭品紋飾,正如她綴滿東珠的九翟冠,終究要淪為北境王庭的陪葬。
八名玄甲衛抬著的轎輦停在丹墀之下,轎簾竟是整張**皮硝制,倒豎的毛尖還凝著暗紅血珠。
司徒鸞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獸齒簾鉤,忽聽得身后有宮娥低泣。
那哭聲像把生銹的剪子,將她強撐的鎮定豁開道裂口。
"哭什么?
"她轉身時翟衣上的蹙金云霞嘩啦作響,九枝纏花步搖卻在暮色里顫成破碎的琉璃,"本宮是去當王后,又不是上刑場。
"可當轎簾垂落的剎那,司徒鸞還是被腥氣嗆出淚來。
這血轎西壁皆用朱砂混著獸血涂抹,北境人竟連羞辱都要做得這般淋漓。
她摸索著轎壁上的青銅獸首,忽然觸到暗格凸起——半卷羊皮輿圖裹著青玉簪滾落膝頭。
"待月滿鏡湖,持此物至行宮西角門。
"朱砂字跡被轎外火光映得猩紅刺目。
司徒鸞將輿圖湊近鼻尖,腐壞的狼血味里竟摻著西涼特產的甘松香。
冷汗倏地爬滿脊背,三日前在御書房窺見的密報驟然浮現:西涼使臣暗訪北境三十日,歸國途中暴斃于虎牢關。
轎輦突然劇烈顛簸,輿圖縫隙簌簌落下暗紅碎屑。
司徒鸞用舌尖輕舔,鐵銹味中泛著詭異的甜——是凝血散!
此物遇熱即燃,西涼刺客最愛的**利器!
"護駕!
"禁軍統領的嘶吼與箭矢破空聲同時炸響。
司徒鸞掀簾的瞬間,漫天流火如隕星墜地,燃燒的箭雨將十二對絳紗宮燈化作火蛇。
玄甲衛的**重重砸在轎前,飛濺的腦漿在雪地上燙出焦黑的孔洞。
司徒鸞毫不猶豫地吞下輿圖,羊皮刮過喉管的疼激出滿眼淚水。
她扯斷頸間赤玉瓔珞,母妃臨終前的話語混著血腥氣在齒間漫開:"鳳凰血玉......能擋災厄......"轎頂被利刃劈開的剎那,寒光映出蒙面人眼尾的蝎形刺青。
司徒鸞揚手將碎玉撒向對方雙目,金絲鸞鳥嫁衣在雪地上鋪展如血河。
她赤足狂奔時,聽見自己腕間翡翠鐲撞碎在冰碴上,就像十二歲那年,她在北境雪原摔碎了母妃留下的妝匣。
"抓住她!
"追兵的呼喝卷著血腥氣迫近。
司徒鸞跌進溪澗的瞬間,箭簇沒入血肉的悶響在耳畔炸開。
溫熱的液體濺上后頸,她回眸時正見追兵喉間的玄鐵箭羽——箭桿纏著北境王庭特有的狼鬃。
墨色大氅掠過殘雪,馬上之人青銅饕餮面具的眼窩處,兩點幽綠寒光似餓狼**刀鋒。
司徒鸞望著他收弓的姿勢,忽然想起當年雪原上的頭狼——也是這樣優雅而**地咬斷麋鹿的咽喉。
"司徒家的女兒?
"玄鐵護甲掐住她下頜的力度,恰如那日父王攥著她請罪的腕骨,"倒是比前幾個祭品有趣。
"司徒鸞嗅到他袖間沉水香混著血腥的氣息,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男人忽然俯身,青銅獸面貼上她顫抖的唇:"記住,你現在是我的第...七任新娘。
"棲梧山頂的狼嚎撕破夜空,司徒鸞在眩暈中瞥見他腰間玉墜——半枚與她赤玉瓔珞紋路相契的鳳佩,正映著雪光流轉出血色暗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