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像個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下午三點，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建筑工地上的鋼筋被曬得燙手，摸一下都能起泡。

杜伊澤抹了把臉上的汗，咸澀的汗水滲入眼角，刺得生疼。

他瞇起眼睛，抬頭看了眼懸在頭頂的烈日，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水壺早就空了，工頭說過休息時間還沒到。

"小杜，把那捆鋼筋搬過來！

"工頭老陳的吼聲從不遠處傳來。

"好嘞！

"杜伊澤應了一聲，彎腰去抓地上那捆足有百斤重的螺紋鋼。

他瘦高的身子晃了晃，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蜿蜒的小蛇。

二十五歲的年紀，卻己經有了三十歲男人的滄桑。

長期的體力勞動讓他的背部微微佝僂，但眼神依然清亮。

"快點！

磨蹭什么呢？

"老陳不耐煩地催促。

杜伊澤咬了咬牙，一口氣把鋼筋扛到肩上。

尖銳的螺紋硌得他鎖骨生疼，但他己經習慣了。

從十八歲輟學出來打工，七年時間，他干過裝卸工、送**、快遞員，現在是在這個建筑工地當小工。

每一份工作都比上一份更累，但工資也稍微高那么一點點。

"小心點！

別摔了！

這一根都夠你一個月工資！

"老陳叼著煙，瞇眼盯著他。

杜伊澤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加快腳步。

他知道老陳說得沒錯，這一捆鋼筋值三千多，而他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八。

走到半路，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悶雷的轟鳴，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瞬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下雨了！

收工收工！

"工頭大喊著，工人們紛紛扔下工具往工棚跑。

杜伊澤卻站在原地沒動。

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肩上的鋼筋變得更沉了，雨水順著螺紋鋼流到他的脖子里，冰涼刺骨。

"小杜！

你傻站著干嘛？

"路過的工友拽了他一把。

"我得把這捆鋼筋送到地方。

"杜伊澤搖搖頭，"陳工說了馬上要用。

""你瘋啦？

這么大的雨！

"杜伊澤沒解釋，只是調整了一下肩上鋼筋的位置，繼續向前走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工地上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還是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目的地——工地東南角的鋼筋加工區。

"咦？

你怎么還..."正在收拾工具的老師傅驚訝地看著淋成落湯雞的杜伊澤。

"王師傅，這是陳工要的鋼筋。

"杜伊澤小心翼翼地把鋼筋放下，揉了揉被壓得生疼的肩膀。

王師傅看了看那捆一點沒沾上泥水的鋼筋，又看了看渾身濕透的杜伊澤，眼神復雜："傻小子，下這么大雨，晚點送來又不會怎樣。

"杜伊澤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答應了的事，總得做到。

"他轉身要走，王師傅卻叫住他："等等。

"老人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舊保溫杯，"喝口熱水再走，別感冒了。

"杜伊澤感激地接過，溫熱的水流進喉嚨，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一口氣喝了大半杯，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謝謝王師傅。

""你這孩子..."王師傅搖搖頭，"去換身干衣服吧。

"杜伊澤點點頭，轉身往工棚跑去。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工棚里，其他工人己經換好衣服，三五成群地打牌聊天。

杜伊澤從自己床底下拉出一個小塑料箱，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服——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喲，我們的勞模回來了。

"一個*******陰陽怪氣地說，"這么拼命，是想當工頭?。?br>
"杜伊澤沒理會，自顧自地擦干身體，換上干凈衣服。

"跟你說話呢！

聾了？

"胖子提高了音量。

"大劉，算了算了。

"旁邊有人勸道。

大劉卻不依不饒，走過來一把搶過杜伊澤手里的毛巾："裝什么清高？

不就多讀幾年書嗎？

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搬磚！

"杜伊澤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大劉："把毛巾還我。

""還你？

"大劉獰笑著，"有本事自己來拿?。?br>
"工棚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杜伊澤知道，這是大劉在故意找茬。

從他來到這個工地第一天起，這個大劉就處處針對他，就因為他曾經讀過高中，是工地上"文化程度最高"的。

杜伊澤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你喜歡就拿去吧，反正也不值錢。

"大劉愣住了，沒想到杜伊澤會是這種反應。

他惱羞成怒，一把揪住杜伊澤的衣領："你瞧不起我？

"就在這時，工頭老陳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干什么呢！

"大劉立刻松手，訕笑道："沒什么，鬧著玩呢。

"老陳瞪了他們一眼："雨停了，都給我干活去！

工期緊著呢！

"工人們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杜伊澤整理好衣領，正要出門，老陳卻叫住了他："小杜，你留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老陳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拿著吧。

"杜伊澤疑惑地接過："還沒到發薪日啊？

"老陳嘆了口氣："工程要提前結束了，老板...跑路了。

"杜伊澤如遭雷擊："什么？

""我也是剛接到通知。

"老陳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上面承包商卷款跑了，我們這半個月都白干了。

這是我用自己的錢先墊的，不多，就半個月工資，你先拿著。

"杜伊澤捏著薄薄的信封，喉嚨發緊："那...其他人呢？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老陳擺擺手，"看你老實肯干才照顧你的。

趕緊收拾東西走吧，明天這里就沒人了。

"杜伊澤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一千西百塊錢，這是他接下來一個月全部的指望。

房租八百，吃飯...他不敢再想下去。

"謝謝陳工。

"他低聲道謝，轉身去收拾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

十分鐘后，杜伊澤背著鼓鼓囊囊的舊書包走出工地。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夕陽從云層中透出金光，照在積水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停下腳步，望著這座被雨水洗刷過的城市，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那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觸不可及的世界。

杜伊澤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邁開步子向公交站走去。

他不知道明天該怎么辦，但他知道，今晚必須去找新的工作了。

否則，下個月的房租就會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