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個木桶重重的砸在地面的聲音響起。
“這里還有一桶,趕緊洗完。”
坐在杌子洗衣的江沫扭頭看了一眼木桶,眉頭微蹙。
那木桶里裝著衾單、各式各色的襦裙,里衣,以及**的花樣肚兜。
里面夾雜著各種香水味,女子的體香味,男子的汗腥味,男女歡愉的粘膩味。
各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在盛夏悶熱的作用下散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味道。
江沫不滿,這是她想要看到的。
同樣都是伺候人的丫鬟,憑什么她江沫就這么好運,還是個白身,有活干自然少不了她。
蘇淼淼踢了踢木桶,她見江沫陰沉著臉,“好心”提醒:“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今日要是洗不完這些衣物,耽誤了姑娘們梳洗打扮,你在蓮媽媽那里討不了好。”
江沫純當狗吠,懶得理她,把襦裙扭干隨手扔進簍子里,接著手一抬,盆里的污水嘩啦沖出去,沖到壁緣漫出水池。
蘇淼淼跳腳,來不及躲避飛濺的污水。
“我的新鞋!”
這是她新買的繡鞋,荷花繡面,蝴蝶前綴,珍珠環翠,是當下時流的款式。
她花了足足三百五十文買的。
足足三百五十文!
要知道她一月才得一兩銀,這鞋花了她三分之一的月銀,就這么被江沫毀了!
蘇淼淼惱羞成怒的瞪著江沫:“江沫,你成心的是不是?
你怎么這么歹…。”
斥責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對方不留情面的道。
“好狗不擋道,擋道的狗濺一身騷。
這狗非得擋道,你說賤不賤?”
蘇淼淼要氣瘋了:“你罵誰賤?”
江沫掄起木桶一股氣倒出衣物,把木桶一擲,差點就砸到蘇淼淼的腳下,不以為意笑道:“等你**那日,我再賠雙紅色鴛鴦繡花鞋給你,比這雙還貴,就當給你的賀禮了,如何?”
鴛鴦是愛情的象征,紅色鴛鴦繡花鞋大多是喜結良緣之時穿。
江沫是在故意諷刺她。
“你!”
蘇淼淼氣結:“你等著。”
她撂下一句“狠話”,扭頭就走,邊走邊罵。
“江沫這個**!”
“捅人心窩子專挑最疼的捅。”
“不過就是個良民,大家同樣都是伺候姑**低等人,她有什么好趾高趾揚的。”
等著吧。
良民又如何,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劉嬸晾完一籮筐的衣服回來,見到又一盆的衾單,襦裙,嘴上罵罵咧咧:“洗完一桶又一桶,那個小賤蹄子有完沒完,這都第幾桶了?
欺負人了是吧。”
“又不是宮里的娘娘伺候皇上,這衾單哪用天天洗,昨日剛換上的,今日就換下來洗,哪有那么多位置晾呀!”
江沫聽著,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蘇淼淼針對她,連累劉嬸一天的活干兩天的量。
她歉意道:“劉嬸,我來洗吧。”
劉嬸拿棒槌的手沒停下,中氣十足又沒好氣的道:“你一個人打算干到什么時候?
那小賤蹄子也就借著蓮媽**寵,才敢使喚你,且看她日后還會不會如此神氣。”
蓮媽媽是瑤春閣的老*,寵人得看那人有無價值,有價值的人,面上會給她三分薄面,沒價值的人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蘇淼淼如今生得美貌,她幼時被養著當個丫鬟伺候人,再年長些便開始培養技藝,到如今己出落得如花似玉,再過些時日得捧著她了。
蘇淼淼可別一朝得寵,恃寵而驕,日后再無**之時悔不當初。
江沫凝神,過了會才輕聲道:“那便辛苦劉嬸了。”
突然的身份轉變讓江沫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難以接受,每日被迫做著丫鬟的活,身體的勞累根本容不得她胡思亂想。
隨著時間推移,如今己然接受了新的身份。
兩個月前,她魂落在古代一位普通女子的身上,除了閨名和出身貧窮相同之外,其余大相徑庭。
原主叫江沫,出生鄉野,有個相依為命的娘親,名喚陸清瓷。
因著某些原因,她和陸清瓷來到瑤春閣打雜做活。
瑤春閣是上京城赫赫有名的青樓。
陸清瓷在瑤春閣替人洗衣做飯,江沫則成為丫鬟伺候閣里的花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
劉嬸和陸清瓷同為在后院打雜,蘇淼淼則與江沫干一樣的活,都是伺候姑娘們的丫鬟不同的是,江沫并未**瑤春閣,及笄后無需賣藝**,蘇淼淼及笄后便得按照瑤春閣的規矩賣藝**,從伺候姑娘們的丫鬟轉變成伺候男子的花姑娘。
蘇淼淼的先母是妓娼,在瑤春閣生下她不久便撒手人寰,她的身契自然落在蓮媽**手里,長大后就得被迫繼承母業。
所以,蘇淼淼對江沫有敵意。
那是夾雜著羨慕、嫉妒、怨恨、不甘的莫名其妙的敵意。
被人記恨上,這都不算什么事!
讓江沫煩悶的是,在山區出生的她,雖家境清貧,但品學兼優,刻苦勤奮,憑著超燃的舞技一路披荊斬棘成為舞蹈界的翹楚,翻轉人生成就傳奇。
原以為苦盡甘來,日后便是清享日子的時候。
奈何出演節目的路上,一場飛機空中解體把她干到這里來了。
來便來了。
江沫看別人穿越穿書,怎么說好歹也是個尚書之女、將門嫡女,再不濟也能沾上個權勢財其中之一。
誰知一朝把她打回了原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副身體仍有可塑性,只要勤奮苦練,假以時日能再造巔峰。
只是,單憑舞技,在古代若要再現現代的尊崇,談何容易。
在宮廷中,舞技精湛者,為宮廷宴會、祭祀等活動增添光彩,興許會受到皇室和貴族的重視,這個重視無非被某位權貴納入后宮私藏欣賞。
在貴族和士大夫階層的社交場合,亦有一些貴族女子會學習舞蹈,以提升自身修養和社交魅力,這些女子有家世相持,非但不受人非議,反而錦上添花。
然而,在民間,若以舞蹈為職業的藝人,社會地位較低,被視為“賤業”。
“哎”,她輕聲低嘆。
“嘆什么呢?”
陸清瓷端來吃食擺在桌上,這些日子見自家女兒魂不守舍的,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溺水丟了哪個三魂或哪個七魄。
兩個月前,正是荷花盛開之時,瑤春閣欲以荷為題讓客人作詩增添雅趣,便差江沫去塘邊摘些荷花回來。
怎料江沫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荷塘,等被人救上后,整個人恍惚了一段時期日。
大夫說是受到驚嚇,過些日子便會有所好轉。
之后便是一副時常若有所思的模樣。
江沫收起心思,接過飯碗,笑嘻嘻道:“做活累的,嘆口氣,氣舒便暢,娘別擔心。”
陸清瓷夾了一塊肉放在江沫的碗里:“這兩日辛苦你了,娘現在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明日無需你代職了,娘跟蓮媽媽替你告了假,你休息一下。”
說完,又把一塊肉夾進江沫的碗里。
江沫把肉塞進嘴里,她從小沒體會過母愛,沾了原身的光,實實在在的感受了一次母愛。
陸清瓷待她掏心掏肺。
原主的記憶留存在這副身體里,江沫知道陸清瓷舐犢情深。
這也是讓她斷了哪怕死也要離開這里的念頭的原因之一。
她還挺貪念這種來自母親純粹的愛。
原因之二,便是她怎么忍心讓陸清瓷因再次痛失愛子而痛徹心扉。
江沫原本有個哥哥,只是投軍后再也未歸來。
原因之三吧,且看自己如何在此境地生存。
江沫咽下肉糜:“嗯,都聽**。”
瑤春閣的人每月都有三日休沫,陸清瓷染了風熱,小小的病在身體長期勞損得不到緩解的情況下就會爆發。
陸清瓷的三個休沫日以及江沫用兩個休沫日代職才讓她的身體得以康復。
窮人病不起!
越病越窮!
七月見底了,江沫幾乎一整個月沒休息過,可別娘好了,輪到她病了。
休沫也不一定得閑,江沫想起八月初七是江淮的祭日。
“過幾天就是哥哥的祭日,我明日得空便去把祭品買回來。”
“行,買多點,你哥生前沒過幾日的好日子,別讓他死了日子也不好過。”
“得,我多買點,我必須讓他大富大貴,享極樂世界的榮華富貴,還得讓他保佑我們健康順遂,日進斗金。”
江沫爽快的應著,印象中的這位哥哥是個護妹狂魔,她對他印象挺好的。
可惜,死得早。
陸清瓷收著碗筷,啼笑皆非:“你當你哥是神仙不成,還許起愿來了。”
轉念又道:“你也不用太多,花個五六十文就好了。
燒的是祭品,祭品是花銀子買的。”
“你就快及笄了,尋夫家結親,樣樣都得花錢,銀子還是先緊著活人花。”
江沫順從笑道:“也行,都聽**。”
陸清瓷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人家女大端莊沉穩,自家女兒倒好,說起話來沒邊沒跡的。
“**妹明年就十六了,得存點嫁妝,等**妹日后嫁了人,再讓她給你燒多點。”
陸清瓷出了門,對著無人的天地一陣念叨。
江沫聽著她碎碎念,心中滿是感念,她知曉陸清瓷是怕她折在瑤春閣,等年歲到了還是盡早嫁人為好,不然生病了也不舍得告假,就為了給她多攢點嫁妝。
瑤春閣克扣的規矩還是挺苛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