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微風徐徐。

今日沒有日光，亦沒有晚霞。

潮濕的海風中夾雜著咸咸的味道，虞歡顏將杯中的酒倒入海里，心里的話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走了三個月，終于到達爹娘葬身的這片海域。

絡繹不絕的船只。

港口蒸騰的人聲。

碼頭光膀子的挑夫。

“爹爹……”不遠處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兒歡歡喜喜朝著挑夫跑去，身后跟著穿著樸素目光溫柔婦女。

明明知道爹娘做的一切都很值得，虞歡顏心中還是有一陣酸脹感。

若是他們沒有離去……青豆有些擔憂的看著自家姑娘，她從未見過姑娘這般模樣。

即便太后說了那樣難聽的話姑娘離宮出走也并未表現出如此難過。

她知這么多年姑娘一首念著將軍和夫人。

也知姑娘心里有許多委屈，卻說不出口。

現下心里只埋怨宮里的那位貴人，讓姑娘受了這么大的委屈。

而被她記恨著的人正站在身后不遠處目光沉沉看著她家姑娘。

這道淡青色的身影他想了三個月，擔心了三個月。

雖不知母后那日與她說了什么，也能大概猜出來。

傳了無數封信都等不到只言片語的回信。

她及笄在即，他不想再等了。

“姑娘，天快黑了。

咱們先找間客棧住下吧。”

青豆出聲提醒。

虞歡顏聞言斂了情緒。

轉身抬眸之間，那道風儀萬千的月白色身影印入眼簾，虞歡顏心里好似有東西爆炸。

青豆在此處見到當今陛下也很是震驚，剛才在心里罵他他就出現，還有點心虛。

但陛下來了，姑娘定是不用那么難過。

陛下一定會將姑娘哄好的。

“阿顏，過來。”

司空序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溫柔的聲音傳入虞歡顏耳畔，雙腿本能地朝他邁開。

想到什么，目光忽又失落下來，側過頭，突然扭轉腳步朝另一邊走去。

司空序快步走到虞歡顏面前，攔住去路。

虞歡顏停下腳步，僅半步之遙。

她的發頂剛及司空序的鼻尖，發間淡淡的清香傳入他鼻腔。

是朝思暮想的人兒。

是熟悉的味道。

虞歡顏低著頭不去看他，滿腹委屈涌上心頭，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司空序低頭只看到她長長的睫羽遮住了眼眸，微微側頭，原本有些瑩白軟肉的小臉消瘦了許多。

“阿顏，我來接你回家。”

司空序柔聲說道。

虞歡顏心中一震，這句話，她聽了無數遍。

自兒時起，每次她偷溜出宮去玩兒。

不管在哪，不管和誰。

黃昏時分司空序總會出現。

對她說:“阿顏，我來接你回家。”

虞歡顏便會歡歡喜喜拉著他的手同他回宮。

此時聽到這話，虞歡顏卻是笑不出來，也不再去拉他的手。

仍低著頭不說話。

只是眼淚愈發地忍不住了。

司空序心下嘆息一聲，牽起虞歡顏的手。

虞歡顏用力想要掙開，司空序卻不給她機會，握地更緊。

牽著心心念念的小手，司空序心中瞬間滿足，邁開步子，虞歡顏卻不走。

還是別過頭去不看他。

白皙的小臉上似有慍怒，和倔強。

司空序背對虞歡顏，半蹲在她面前。

“阿顏，我帶了你最愛吃的紅豆酥。”

聽到“紅豆”二字，落于虞歡顏身后幾步的紅豆才回過神來，自見到司空序第一眼，她便失了神，目光在他身上挪不開。

她從未見過如此氣質不凡、英俊無雙的男子見虞歡顏還立在那不動，這男子背對著她半蹲著也不著急。

紅豆連忙上前勸道:“姑娘，莫耍小性子了。

先隨公子離開吧。”

青豆狐疑地看著紅豆，這紅豆今天怎么回事，平時少言寡語的，今日一開口就一鳴驚人。

司空序聞言輕蹙眉頭，這丫鬟他知道，是阿顏途中所救一孤女。

影衛早己查明她身份沒有問題，便隨她跟著阿顏。

卻不想是個不安分的。

虞歡顏自是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是見司空序在她身前蹲了半響，周圍越來越多的眼睛看向這里，有些不好意思，便趴在司空序背上，由他背著。

司空序嘴角揚起弧度，心滿意足地背著他的全世界，一步一步，走地極穩。

彎彎的月亮從云霧里探出來，將這道影子拉地長長的。

腰間掛著的七彩小鈴鐺隨著司空序的步伐輕輕搖晃，發出細微悅耳的響聲。

司空序腰間的小鈴鐺聲亦是同虞歡顏的小鈴鐺相互呼應著。

這小鈴鐺是虞歡顏八歲時，西蠻使臣入京求娶三公主時送的禮品。

虞歡顏一眼就看中了這對小鈴鐺，雖不起眼，但在那日的陽光下映射出七彩的光，格外好看。

那使臣說這是求娶三公主的聘禮之一，三公主與西蠻的王一人一只，不能贈與旁的人。

那使臣說這對鈴鐺乃西蠻的術士以特殊手法所造，堅韌無比，刀劈不開，火燒不燼，象征兩國邦交，堅不可摧。

那使臣還說，那術士己亡，世上再沒有第二對。

這些話虞歡顏當時全聽不進去，只見那鈴鐺好看，央求司空序給她。

也不知司空序如何與使臣商議的，當夜便見他拿著小鈴鐺出現在她眼前。

虞歡顏歡喜接過小鈴鐺，開心地不得了，她自己戴了一只，將另一只掛在司空序腰間。

命他不許摘下來。

司空序確實從未摘下來過，哪怕這鈴鐺清脆的聲響與他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份不符，也從未摘下來過。

而虞歡顏因與他吵架鬧小性子，摘下來過一次，還讓司空序難得的對她冷了臉。

自此她也從不摘下來，哪怕此次受了天大的委屈，離宮出走，不辭而別，也沒有摘下來。

趴在司空序寬大的背上，虞歡顏十分心安。

委屈、酸澀、思念，膽怯……各種情緒交織。

眼淚終是沒忍住落了下來。

感受到后背一片濕熱，司空序腳步頓了一瞬，又繼續往行宮別苑走去。

青豆、紅豆、凌雨、凌云跟在二人身后十步之遙。

紅豆幾次欲上前都被青豆拉住了。

她總覺得紅豆今日怪怪的，平日里老實本分，今日格外毛躁，沒有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