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午后,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金子,透過積了薄灰的溫室頂棚,斑駁地灑在地面上。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氣、腐爛落葉的微酸,以及某種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一切都顯得那么安靜,甚至有點頹唐。
“默子,跟你說個邪乎事兒!”
保安王胖子一口氣吹完半瓶冰鎮啤酒,滿足地打了個嗝,把嘴里的煙換到另一邊嘴角叼著。
他蹲在陳默旁邊,用粗壯的手指比劃著,“昨晚上,我可真見了鬼了!
就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臉白的跟刷了墻似的,首勾勾地盯著我……”陳默沒理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沾著泥點的工裝褲,也蹲著,身形清瘦,像一株沉默的竹子。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一盆蘭花上。
那是一盆幽谷蘭,花開一蒂,色澤如玉,在周圍雜亂的盆栽中,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貴。
他用一把小巧的竹制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撮灰黑色的火山石,輕輕鋪在蘭花根部的土壤表層。
他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一位熟睡的絕世佳人。
“哎,我跟你說話呢!”
王胖子見他沒反應,也習慣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就不怕?
這可是鬧鬼!
要不咱們去找白叔,讓他請個道士來做做法事?”
陳默終于有了點反應。
他側過頭,那張素凈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古井無波地看了王胖子一眼。
“你少看點地攤鬼故事,比請什么都管用。”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的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王胖子一聽,嘿嘿笑了:“到底還是個唯物**大學生。
行了行了,當我沒說。
不過話說回來,默子,你在這破園子待著圖個啥?
你好歹也是一本畢業的,跑這兒跟花花草草打交道,一個月三千塊錢,連房租都不夠吧?”
陳默沒再說話,低頭繼續侍弄他的蘭花。
圖個啥?
圖個清靜。
圖個這滿園的植物不會說話,不會勾心斗角,不會為了利益和權勢,笑著往你背后捅刀子。
它們只會默默地生長,或者默默地枯萎。
簡單,純粹。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像一把電鋸,粗暴地割開了這片寧靜。
“吱——”尖銳的剎車聲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一輛嶄新的黑色寶馬X5,像一頭**的野牛,首接沖到了植物園銹跡斑斑的鐵門前,車頭幾乎要親上鐵柵欄。
車門“嘭”的一聲被推開。
一個脖子上戴著拇指粗金鏈子、穿著緊身T恤的黃毛青年跳下車,嘴里嚼著檳榔,眼神輕蔑地掃視著這個破敗的園子,滿臉都寫著“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張。
他身后,還跟著三個同樣打扮得流里流氣的小青年,一個個吊兒郎當,看人的眼神都帶著挑釁。
“什么人!
這里不能停車!”
王胖子立刻站了起來,雖然心里有點發怵,但身上那套保安服給了他些許勇氣。
他挺著啤酒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威嚴。
黃毛連正眼都沒瞧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啪”的一下甩在王胖子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城建和國土局的聯合文件!
這塊地,從今天起,歸我們宏發地產了!”
紙張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王胖子愣住了,臉漲得通紅。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這得提前通知啊!”
“通知?”
黃毛夸張地掏了掏耳朵,獰笑道,“通知你這個看大門的,還是通知這些花花草草?
老子現在就通知你:給你們三天時間,把這堆破爛收拾干凈滾蛋!
不然,別怪挖掘機的鏟子不長眼!”
“你們這是**行徑!
我要報警!”
一個清脆又憤怒的女聲傳來。
林溪不知從哪個角落里沖了出來。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帆布鞋,白皙的臉上因憤怒而染上一層薄紅。
她是一家大學的歷史系博士,為了保護這個城市最后的幾片老建筑和綠地,己經奔走了一個多月。
“報警?”
黃毛像是聽到了*****,他上下打量著林溪,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游走,最后停留在她鼓鼓的胸前,吹了聲**哨。
“喲,還來了個正義感爆棚的小美人。
妹妹,跟哥哥聊聊唄,聊聊什么叫‘法’。
在這塊地上,我,就是‘法’!
你信不信,你現在報警,來的**還得客客氣氣地請我喝茶?”
他身后的一個小弟跟著起哄:“黃哥的面子,誰敢不給?”
林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你們無恥!
這片植物園里有三十七種瀕危保護植物,還有一棵三百年的古槐,都是有備案的!
你們敢動,就是犯法!”
“哈哈哈哈!”
黃毛笑得更猖狂了,他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后的掙扎,“瀕危植物?
古槐?
小妹妹,你還是太天真了。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最寶貴,那就是錢!”
為了**,他抬起腳,狠狠地踩向路邊一盆開得正盛的月季。
“咔嚓!”
陶制花盆應聲碎裂,紅色的花瓣和**的泥土濺得到處都是,有幾點泥星子,甚至濺到了林溪潔白的帆布鞋上。
“你!”
林溪眼圈瞬間就紅了,那是理想被現實粗暴碾壓后的無助與屈辱。
而整個過程中,陳默依然蹲在那里,仿佛是個置身事外的聾啞人。
他只是用一塊干凈的棉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幽谷蘭的葉片,將那些本不存在的灰塵一遍遍抹去。
這極致的漠視,像一根針,扎進了黃毛那顆被酒精和荷爾蒙填滿的腦袋里。
**,老子在這兒呼風喚雨,居然有人敢不把我當回事?
他吐掉嘴里的檳榔渣,一步步朝陳默走過去,皮笑肉不笑地問:“喂,那個玩泥巴的,***是聾了還是啞了?”
陳默終于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平靜,深邃,像結了冰的深海,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一絲溫度。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了黃毛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簾,繼續專注于他手里的活。
仿佛眼前這個囂張跋扈的黃毛,還不如他葉片上的一道脈絡來得重要。
“**!”
黃毛被這種無聲的蔑視徹底引爆了!
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抬起那只穿著名牌豆豆鞋的腳,惡狠狠地踹向陳默身邊的一個空花盆。
花盆翻滾著,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噪音。
“裝***深沉呢!”
黃毛指著陳默的鼻子罵道,“老子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吧?”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盆姿態清雅、遺世獨立的幽谷蘭上。
在一片狼藉和頹敗中,這盆花的美,顯得格外刺眼。
一種莫名的破壞欲涌上心頭。
他獰笑著,腳尖緩緩抬起,對準了那盆幽谷蘭。
“老子看這盆破草最不順眼!”
“信不信,我一腳把它給你踩成爛泥?”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胖子和林溪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知道,那盆花是陳默的**子。
陳默終于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動作不急不緩。
他看著黃毛,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這一腳下去,可能得用你們整個宏發地產來賠。”
“哈?”
黃毛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哈!
我沒聽錯吧?
一盆破草,要我們整個公司來賠?
***是窮瘋了,還是腦子被驢踢了?”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著捧腹大笑。
“黃哥,這小子是不是傻了?”
“我看他是被嚇傻了,開始說胡話了!”
林溪也焦急地拉了拉陳默的衣角,低聲說:“陳默,你別沖動,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她以為陳默是被逼急了,在說氣話。
然而,陳-默只是靜靜地看著黃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我的花,你賠不起。”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帶著你的狗,從我的園子里滾出去。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黃毛的兇性。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老子今天不光要踩你的花,還要踩你的臉!”
他怒吼一聲,抬起的腳不再有任何猶豫,帶著一股惡風,狠狠地朝那盆幽谷蘭踩了下去!
“老子踩了,你能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