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里最后的光線是窗戶漏進來的，慘白得像醫院消毒燈的顏色。

手里那把廉價水果刀的觸感冰得扎人，卻又帶著點奇怪的親昵。

林晚甚至沒覺得多疼，就是有點涼，血涌出來的時候，更像是在靜靜旁觀別人的解脫儀式。

十八歲生日蠟燭還沒燒盡，她的世界就徹底黑屏了。

然后，尖銳的、能把耳膜撕開的槍聲炸了進來。

林晚猛地睜開眼。

胸腔像個破風箱，劇烈地起伏，吸進肺里的空氣混雜著塵土、鐵銹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霉味，嗆得她喉嚨發緊。

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味兒，也不是她那個廉價出租屋里潮乎乎的霉氣。

視線模糊又清晰，汗水蟄得眼睛生疼。

“新來的廢物！

眼睛長在后腦勺嗎？！”

粗糲的咆哮帶著濃重的口音，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臉上。

冰冷的金屬猛地頂進林晚的肩窩，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趔趄，單膝狠狠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痛感尖銳而陌生。

她遲鈍地仰起頭，對上陰影里一張寫滿猙獰的臉。

皮夾克硬邦邦的，腰帶上掛著槍套，一把沉重的黑色**正抵著她——不是夢里那把切生日蛋糕的水果刀，是能真正炸裂骨肉的兇器。

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關于那個黑暗出租屋和冰冷刀鋒的碎片被這股強悍的、毫不掩飾的惡意撞得七零八落。

十六歲？

她……回來了？

還是根本沒死成，又被拖進了某個陌生的深淵？

“滾起來！

今天的靶場再脫靶一次，你就用臉去接！”

教官拽著她的胳膊，像拖一條破麻袋。

手掌接觸到她左邊小臂時，林晚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條件反射地想縮回手。

可那點微弱的抵抗像水滴進燒紅的鐵板上，“滋啦”一下，連點白煙都沒冒出來，反而換來對方更粗暴的拖拽。

“廢物就是廢物！”

唾沫星子砸在臉上，鐵器碰撞似的粗粞刮蹭著她**在外的皮膚。

被拖拽的胳膊牽扯著衣袖，布料***底下那片剛剛結痂不久、還殘留著刺痛和怪異緊繃感的皮膚——舊傷猙獰地盤踞在那里。

現實里的那條疤痕很“新”，是昨天她在組織的“日常體檢”里應付護士盤問時隨口編的故事，說是訓練意外劃傷的。

只有林晚自己清楚那皮肉下的每一寸記憶：黏膩的血液浸透廉價睡衣的料子，水果刀刃在皮膚表面拉拽帶來的、令人眩暈的滯澀感，還有死亡降臨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荒誕的平靜…現在這具十六歲的身體，手臂上橫亙著幾乎和現實里一模一樣的、剛愈合不久的丑陋痕跡。

林晚胃里一陣翻攪。

連**未遂……都跟著她一起“新裝”了嗎？

這種“饋贈”比被拖進這個彌漫著硝煙味的地獄本身更讓她透不過氣。

靶場的頂燈慘白得晃眼。

空氣里除了揮之不去的硝煙味，還裹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重的壓力緊貼在皮膚上，滲進骨頭縫里。

“……八號位林晚，十秒準備！”

教官冰冷的催促聲從擴音器里傳來。

林晚面無表情地走上前。

地上扔著一把舊款的伯萊塔，比她印象里的要沉不少，冰冷的金屬外殼**掌心的汗。

左手習慣性地壓在小臂那道凸起的疤痕上，指腹用力抵著剛長好的嫩肉，細微的痛楚讓她混亂的神經稍微集中了一點。

舉槍，右手持握，左手包覆穩定。

姿勢是訓練場無數個日夜刻進肌肉的本能。

砰！

砰！

砰！

三槍疾射而出，遠處的靶紙上應聲出現三個整齊的彈孔，緊密地簇擁在六環區域。

“廢物！”

教官暴怒的聲音炸響，大步流星沖過來，狠狠一腳踹在她小腿側面。

林晚悶哼一聲，身體搖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肌肉還在隱隱作痛，那腳力道十足。

“讓你打十環！

六環是給敵人撓**？”

唾沫飛濺。

教官猙獰的臉逼近，眼睛死死鎖住她手腕的動作，“手！

拿開！

遮遮掩掩裝什么鬼樣子？

上次的傷還沒讓你長記性？！”

他粗魯地一把拽向她的左小臂。

林晚手臂神經驟然收縮，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幾乎是本能，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連自己都陌生的速度。

腳步瞬間錯開，身體一側，教官粗壯的手臂貼著她的外套袖子擦過，撲了個空。

動作只在電光火石間。

她順勢矮身，重心下沉的同時，右腿悄無聲息、卻又精準地絆住了對方另一只支撐腳的腳踝關節外側。

啪嚓！

教官將近兩百斤的壯碩身體如同一截失控的沉重原木，結結實實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塵土被震得飛揚起來。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只有沉重的落地悶響在空曠的靶場里回蕩。

所有舉槍練習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幾十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齊刷刷聚攏在那個趴在地上的教官，以及旁邊那個單膝微微觸地、剛剛穩住身形、連氣息都似乎沒什么變化的林晚身上。

靶場死一樣寂靜，只有通風管道的低吟還在嗚嗚作響，像某種沉悶的**噪聲。

林晚緩緩首起身。

后背緊貼的衣料己被冷汗徹底打濕，冰涼一片。

剛剛爆發的動作純粹是應激反應，如同身體自啟的求生程序，現在回神，一股冰冷的反胃感沿著食道翻涌上來。

她強行壓下喉嚨口的異樣，目光漠然掃過地上蜷縮**的大塊頭。

她甚至沒有試圖去扶。

“反應力，C級提升。”

一個冰冷的聲音刺破寂靜，毫無情緒波動，如同在念一組枯燥的實驗室數據。

那個一首隱在角落陰影里的男人走了出來，是負責他們這組的另一位高級教官黑麥威士忌（Rye），黑色針織帽壓得很低，銳利的目光從帽檐下探出，刀子一樣刮過林晚的臉。

“基礎射擊，維持F級。

綜合判定：訓練期延長，觀察等級上調一級。”

他說完，視線掃向那個終于掙扎著爬起來的教官，“你的觀察能力，F級未滿。”

趴在地上的教官臉漲成豬肝色，狼狽爬起，狠狠瞪了林晚一眼，終究沒敢再沖上來。

周圍的竊竊私語如同無數只爬行的小蟲，窸窸窣窣響著。

林晚垂下眼睫，左手重新不動聲色地搭回小臂的位置。

指下的疤痕在搏動，滾燙灼人。

她盯著地上灰蒙蒙的影子和自己那雙陌生的靴子，靈魂似乎抽離了這具剛剛爆發出可怖力量的軀殼，浮在半空冷漠地看著。

活下去？

用什么支撐下去？

是用訓練場日復一日被毆打的恥辱，還是用這具仿佛被注入了新程序的機械身體里殘留的、關于疼痛和刀刃的記憶？

這條新添的舊傷疤，就像一道陰冷刺骨的鎖，牢牢扣在手腕上。

十六歲的身體里，掙扎著一個十八歲的、早己被現實碾碎過的魂靈。

她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攥緊拳頭的理由，哪怕一絲一毫。

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胸腔里空洞地回蕩，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枯井，連半點回聲都吝嗇給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