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夏末最后一點熱意，撞在教學樓的玻璃幕墻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顧筱洛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高二（3）班的門牌前深吸了口氣——行李箱的萬向輪卡進地磚縫三次，新買的白帆布鞋沾了塊頑固的泥漬，更要命的是，早讀鈴聲己經響過兩分鐘了。

她攥著皺巴巴的報到單，踮腳從后門往里瞥。

班主任正站在***清點人數，粉筆灰在斜**來的陽光里浮沉，像撒了把碎金。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還空著，旁邊坐著個男生，腦袋埋在臂彎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半截黑色T恤，后頸的碎發隨著呼吸輕輕動。

“報告。”

顧筱洛的聲音剛出口就被自己的心跳蓋了過去，她趕緊提高音量，“老師，我是轉來的顧筱洛。”

全班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顧筱洛感覺耳垂在發燙，手指無意識地**行李箱的拉桿——那是她新做的法式美甲，奶白色的甲油膠上綴著細閃，此刻卻被摳出個小缺口。

班主任是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女人，鏡片后的眼睛彎了彎：“進來吧，就坐周瀟然后面那個空位。”

她順著班主任的手勢看去，那個趴著睡覺的男生動了動。

顧筱洛拖著箱子往里走，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經過男生身邊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著點陽光曬過的皂角香，不像她想象中男生身上該有的汗味或零食味。

剛把書包塞進桌肚，前桌突然轉過來個扎高馬尾的女生，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細細的紅繩。

“你就是顧筱洛吧？

我叫林薇薇，”女生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聽班主任說今天要來個轉學生，沒想到這么漂亮！”

顧筱洛剛想接話，后桌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那個叫周瀟然的男生己經坐首了，正**胳膊肘，眉頭擰成個結。

他的頭發有點亂，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瞇著，帶著剛睡醒的迷茫，視線落在她的椅背上。

“不好意思，”顧筱洛下意識道歉，“是不是我撞到你了？”

男生沒說話，只是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夏天午后被曬得懶洋洋的貓，漫不經心的，卻帶著點說不出的審視。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很清晰，只是此刻抿著，透著點不耐煩。

顧筱洛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剛想轉回去，就聽見他低聲跟旁邊的男生說：“椅子往后挪點，擋著我伸腿了。”

聲音有點啞，像是沒開嗓的清晨廣播，卻奇異地帶著點磁性。

顧筱洛的臉瞬間熱了——她明明把椅子往前靠了，根本沒占多少地方。

“他就這樣，”林薇薇湊過來小聲說，“周瀟然，咱們班的‘睡神’兼‘球神’，除了睡覺和打球，好像對啥都不上心。”

早讀課在一片朗朗書聲里過去。

顧筱洛翻著嶄新的語文課本，心思卻總飄到后桌。

周瀟然沒再睡，正趴在桌上轉筆，銀灰色的筆桿在他指間翻飛，偶爾“嗒”地敲一下桌面，節奏規律得像秒針在走。

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看見他的課本攤在一邊，頁角卷得像朵喇叭花，空白處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還舉著個籃球。

下課鈴一響，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

幾個男生勾著周瀟然的脖子往外沖，路過顧筱洛座位時，其中一個寸頭男生突然停住腳步，沖她擠眉弄眼：“哎，新同學，你是不是那個……開學那天在校門口被高三學長堵著要**號的女生？”

顧筱洛愣了一下。

開學那天她確實在校門口被個陌生學長攔住，對方紅著臉遞來張寫著**號的紙條，她沒接，說了句“不好意思我不用**”就跑了，沒想到居然被傳開了。

“不是我。”

她下意識否認，手指絞著衣角。

“就是你吧？”

寸頭男生笑得更歡了，“他們說那女生穿白裙子，扎高馬尾，跟你一模一樣——王浩，”周瀟然的聲音突然***，他正被兩個男生推著往外走，頭也沒回，“去打球了，廢話真多。”

王浩“嘖”了一聲，沖顧筱洛做了個鬼臉，跟著大部隊跑了。

林薇薇湊過來，用筆戳了戳顧筱洛的胳膊：“別理他們，王浩就那樣，見著漂亮女生就愛開玩笑。

不過說真的，你開學那天穿白裙子確實好看，我老遠就看見你了。”

顧筱洛的臉更燙了。

她低頭翻著書包，假裝找東西，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周瀟然走出教室前，腳步頓了一下，好像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第二節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鏡片后的眼睛掃視全班：“上周的測驗卷，整體考得很差，尤其是最后一道附加題，全年級就三個做出來的，我們班周瀟然是其中一個。”

全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顧筱洛驚訝地往后看，周瀟然正趴在桌上轉筆，聽到自己的名字，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繼續轉他的筆。

試卷發下來，顧筱洛看著鮮紅的“78”分，眉頭皺成了疙瘩。

最后那道附加題她寫了滿滿一頁，結果一分沒拿，老師用紅筆圈出她的錯誤步驟，旁邊寫著“邏輯混亂”。

她咬著筆桿，盯著那道題看了半天，腦子里像一團亂麻。

“喂。”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到她面前，指尖夾著一張草稿紙。

顧筱洛抬頭，看見周瀟然不知什么時候坐首了，正側著身子看她，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這題輔助線畫錯了。”

他把草稿紙往她桌上一放，“應該從頂點引垂線，不是**。”

草稿紙上畫著清晰的輔助線，步驟寫得簡潔明了，最后還用紅筆圈出了關鍵公式。

顧筱洛愣住了——他的字跡很潦草，像風吹過的野草，卻意外地讓人看得懂。

“謝……謝謝。”

她拿起草稿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周瀟然沒說話，轉回去的時候，耳尖好像有點紅。

顧筱洛低頭看著草稿紙，心臟突然“咚咚”跳起來，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亂撞。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變得響亮起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草稿紙上，把那些潦草的字跡照得有些模糊。

午休時，顧筱洛去食堂吃飯。

剛打好飯找了個位置坐下，就看見周瀟然和一群男生端著餐盤走過來。

王浩一眼就看見她，嚷嚷著：“新同學，這邊有空位！”

顧筱洛想假裝沒聽見，己經來不及了。

周瀟然被推到她對面的座位，餐盤“咚”地放在桌上，里面是***和番茄炒蛋，油星濺到了桌布上。

“你也愛吃***啊？”

王浩湊過來，“周瀟然每次來食堂都點這個，說阿姨做的***比***做的還香。”

周瀟然沒說話，用勺子扒拉著碗里的飯，眼睛盯著自己的餐盤，好像餐盤里開出了花。

顧筱洛小口小口地扒著飯，感覺氣氛有點尷尬。

她的餐盤里只有青菜和豆腐，是她特意讓阿姨少打的——她不太愛吃油膩的東西。

“你不吃肉啊？”

周瀟然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含糊，像是**飯。

顧筱洛愣了一下：“嗯，不太愛吃。”

“難怪這么瘦。”

他低聲說了句，很快又低下頭吃飯，耳根卻紅得更明顯了。

王浩在旁邊“喲”了一聲，被周瀟然用胳膊肘懟了一下，立刻識趣地閉了嘴，只是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瞟，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吃完飯**室，顧筱洛剛坐下，就看見桌洞里多了個蘋果。

蘋果洗得干干凈凈，還帶著水珠，用保鮮袋套著，上面貼著張便利貼，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寫著兩個字：“吃吧。”

字跡很潦草，跟草稿紙上的一模一樣。

顧筱洛拿起蘋果，指尖觸到冰涼的水珠，心里卻暖烘烘的。

她偷偷往后看，周瀟然正趴在桌上睡覺，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居然有幾分乖巧。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陽光穿過香樟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顧筱洛咬了口蘋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開來，像這個剛剛開始的九月，帶著點莫名的甜意。

她想，或許轉來這個班，也不是什么壞事。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讓自由活動，女生們聚在樹蔭下聊天，男生們則抱著籃球沖向籃球場。

顧筱洛坐在長椅上，看著林薇薇她們跳皮筋，心里有點悶悶的——她不太會跳皮筋，以前在原來的學校，體育課總是一個人坐在旁邊看書。

“顧筱洛，過來玩啊！”

林薇薇沖她招手。

顧筱洛剛想搖頭，就聽見籃球場傳來一陣歡呼。

她下意識看過去，周瀟然正在投籃，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地落入籃筐。

他落地時，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嘴角揚起一個張揚的笑。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筱洛看得有點出神，首到林薇薇戳了戳她的胳膊：“看什么呢？

是不是覺得周瀟然打籃球特別帥？”

“誰看他了。”

顧筱洛別過臉，心跳卻像漏了一拍。

“還說沒看，”林薇薇笑得一臉狡黠，“你剛才的眼神，跟王浩看***似的，都首了。”

顧筱洛的臉又紅了。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口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沒壓下心里的燥熱。

籃球場上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周瀟然又投進了一個三分球，他轉身時，目光好像往這邊掃了一眼，正好對上顧筱洛的視線。

顧筱洛像被燙到一樣，立刻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的帆布鞋。

水壺里的水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點。

她聽見林薇薇在旁邊低笑，心里有點懊惱，又有點說不出的慌亂。

放學鈴聲響起時，顧筱洛收拾書包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見周瀟然背著書包往外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薇薇湊過來：“一起走嗎？

我家跟你家好像在一個方向。”

“好啊。”

顧筱洛點點頭，背上書包跟著林薇薇往外走。

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得香樟樹葉沙沙作響。

林薇薇嘰嘰喳喳地說著班里的趣事，顧筱洛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思卻總飄到那個趴在桌上轉筆的身影上。

“對了，”林薇薇突然說，“王浩他們說，周末要去體育館打球，問你要不要去看？”

顧筱洛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去看周瀟然打球啊，”林薇薇笑得曖昧，“他打球真的超帥的，上次校運會，他一個人得了二十多分呢。”

顧筱洛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其實有點想去，又覺得不太好意思。

“去吧去吧，”林薇薇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就當去看熱鬧了，人多熱鬧。”

顧筱洛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林薇薇歡呼一聲，拉著她往前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只親密的小鳥。

走到岔路口，顧筱洛跟林薇薇告別，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她看見玻璃窗里擺著冰鎮的汽水，突然有點想買。

剛走進店里，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周瀟然正站在冰柜前，手里拿著兩瓶橘子味的汽水，似乎在猶豫什么。

他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短褲，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顧筱洛下意識想躲，己經來不及了。

周瀟然轉過身，看見她時，明顯愣了一下，手里的汽水差點掉在地上。

“你也來買東西？”

他先開了口，聲音有點不自然。

“嗯。”

顧筱洛點點頭，眼睛盯著貨架上的薯片，不敢看他。

周瀟然沒說話，付了錢，拿著兩瓶汽水往外走。

經過顧筱洛身邊時，他頓了一下，把其中一瓶塞到她手里：“給你。”

橘子味的汽水還帶著冰碴，瓶身冰涼。

顧筱洛愣住了：“不用了，謝謝。”

“拿著吧，”他的語氣有點強硬，卻沒等她拒絕，轉身就走出了便利店，“我媽讓我早點回家，先走了。”

顧筱洛握著冰涼的汽水瓶，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付了錢走出便利店，夕陽的余暉灑在身上，帶著點溫柔的暖意。

她擰開汽水瓶蓋，“啵”的一聲輕響，橘子味的氣泡涌出來，帶著清甜的香氣。

她吸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甜絲絲的，像今天下午那個蘋果的味道。

顧筱洛看著手里的汽水瓶，突然笑了——也許，這個夏天還沒結束，而有些故事，才剛剛開始。

晚風拂過，帶著香樟樹葉的清香，還有橘子汽水的甜意，彌漫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

遠處的籃球場傳來少年們的歡呼，隱約還能聽見周瀟然的聲音，帶著點張揚的笑意，像夏日里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