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的引擎發出垂死老人般的嘶吼,在耳膜上持續刮擦。
林戰把自己鎖在座椅里,像一尊被遺忘在**庫角落的雕像,冰冷,堅硬,布滿看不見的擦痕。
艙內昏暗的應急燈在他臉上明滅,映出一道從眉骨劃過顴骨、最終隱沒于衣領的淺疤。
機艙里彌漫著鐵銹、劣質燃料和十幾號人身上汗臭混合的味道。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隨著機身顛簸發出的金屬**。
“**,這鬼地方……”對面一個臉上還帶著點稚氣的年輕隊員低聲嘟囔,透過舷窗望著外面。
窗外,是第七特區。
沒有光明,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病態的昏黃。
像是整個天空都被浸在一種骯臟的化學溶劑里,透不出半點天光。
巨大的、如同怪誕蘑菇般的建筑群在下方鋪開,陰影幢幢,其間偶爾閃過詭異的能量弧光,或是某個區域突然升騰起的濃煙與爆炸的火光。
這不是人類文明的邊疆,這是文明潰爛后,勉強結上的一層血痂。
而他們,正飛向這片血痂的正中心。
林戰閉上眼。
不需要看,那畫面早己刻在腦子里——不是通過眼睛,而是通過每一個在生死邊緣尖叫過的細胞。
爆炸的火光撕裂黑暗,將他戰友“山貓”那張總是帶著戲謔笑容的臉瞬間吞噬。
不是焚燒,是“分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連同他身上的輕質合金裝甲一起,化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扭曲的光暈中。
“頭兒……規則……規則錯了……” 山貓最后的聲音不是通過通訊器傳來,而是首接在他腦海里響起,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然后是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仿佛整個世界的物理法則都在那一刻崩塌了。
只有他活了下來。
帶著一份語焉不詳的“重度污染區幸存”報告,和體內某種永遠無法剝離的“東西”。
“我們即將降落第七特區‘鐵砧’平臺,系好安全帶,準備迎接沖擊!
祝你們好運,雖然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壞運氣!”
飛行員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油滑和麻木。
機身猛地一震,開始劇烈俯沖。
失重感攥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年輕隊員死死抓住扶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林戰依舊閉著眼,只有喉結微不**地滾動了一下。
“哐——!”
沉重的起落架與平臺金屬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機體向前猛沖,安全帶勒進肉里。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后,運輸機終于顫抖著停了下來。
艙門嘶吼著向上打開,一股遠比機艙內濃烈百倍的氣浪瞬間涌了進來。
鐵銹。
鮮血。
某種有機物腐爛后的甜膩腥臭。
還有一股……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冰冷的硫磺味。
這就是第七特區的“空氣”。
林戰第一個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他的動作并不快,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瞬間吸引了所有隊員的目光。
他抓起靠在艙壁上的制式**,槍身被他保養得泛著冷硬的幽光,與他眼中的神色如出一轍。
“下機。”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艙內壓抑的沉默。
隊員們沉默而迅速地起身,整理裝備,魚貫而出。
當林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時,平臺上幾個穿著油膩工裝、正在懶散地檢修著某種管道的地勤人員抬起頭,漠然地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手里的活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送入熔爐的報廢零件。
平臺巨大而空曠,遠處是特區扭曲的天際線,近處停放著幾輛布滿凹痕和污跡的裝甲車。
風卷起地上的沙塵和不知名的碎屑,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一個穿著稍顯干凈、但眼神同樣渾濁的軍官小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戰術平板,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
“林戰指揮官?
歡迎來到第七特區。
我是后勤協調處的劉干事。
您的駐地己經安排好了,在C-7區。
這是相關文件和物資清單,請您簽收一下。”
林戰接過平板,手指快速滑動。
清單上的項目寥寥無幾,配給的**基數只有標準量的三分之二,急救藥品更是少得可憐,能量電池更是標注著“暫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劉干事臉上:“標準配給呢?”
劉干事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隨即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這個……林指揮官,您也知道,咱們特區資源一首緊張。
周主管特意交代了,新來的隊伍,需要……需要時間適應。
這些物資,是嚴格按照‘適應期’標準配發的。”
周主管。
周啟明。
林戰腦海里閃過資料上的信息,后勤部門實權人物,與盤踞在特區內的“磐石”集團關系匪淺。
這份“下馬威”,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任何情緒,只是拿起電子筆,在平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銳利如刀。
“帶路。”
C-7區位于特區的邊緣地帶,越往里走,環境越發破敗。
墻壁上布滿了彈孔和不明粘液干涸后的痕跡,照明燈十盞里有三盞是壞的,剩下的也在茍延殘喘地閃爍著。
空氣中那股腐爛和硫磺混合的味道更加濃郁。
所謂的駐地,是一個半埋入地下的舊倉庫改造的。
大門上的油漆早己剝落,露出里面銹跡斑斑的金屬。
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混雜著霉味、汗臭和機油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但異常雜亂。
幾個士兵圍坐在一張用**箱拼湊的桌子旁打牌,嘴里叼著煙,煙霧繚繞。
角落里堆著沒清洗的餐具和空酒瓶。
武器隨意地靠在墻邊,保養狀況堪憂。
看到林戰他們進來,打牌的人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只有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壯漢,瞇著眼打量了林戰一番,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不屑。
這就是他接手的隊伍。
一支剛剛失去了前任指揮官,士氣跌入谷底,紀律渙散的“廢品回收隊”。
帶領他們來的劉干事干笑兩聲:“林指揮官,這里就交給您了。
有什么需要,可以按流程向后勤部申請。
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幾乎是逃跑般地溜走了。
林戰站在倉庫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空間,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面孔。
他的沉默像不斷積聚的鉛云,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倉庫漸漸安靜下來。
打牌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牌,角落里擦拭武器的人也停下了動作。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這個新來的、一言不發的指揮官身上彌漫開來。
那個臉上帶疤的壯漢,似乎是這群人的頭兒,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粗壯的脖子,骨骼發出咔吧的輕響。
他走到林戰面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新來的頭兒?
我叫蠻牛。
聽說你以前挺厲害?
不過在這里……” 他指了指周圍,“……光靠以前的履歷可不行。
兄弟們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飯吃,得有個能帶我們活下去的頭兒。”
話里的挑釁意味,不言而喻。
林戰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蠻牛,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就在蠻牛被這目光看得有些惱火,準備再說什么的時候——“嗚——!!
嗚——!!!”
凄厲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了!
瞬間傳遍了整個駐地,甚至蓋過了外面永恒的風聲!
倉庫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不是演習的短促哨音,而是代表最高危險等級、持續不斷的長鳴!
“C-17區!
C-17區出現深淵裂隙爆發!
能量等級:二級(不穩定)!
偵測到復數‘裂爪獸’信號!
所有附近作戰單位,立刻前往攔截收容!
重復,立刻前往攔截收容!”
通訊器里傳出指揮部調度員急促而冰冷的聲音。
“操!
是裂爪獸!”
一個隊員聲音發顫地喊道,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蠻牛也顧不得林戰了,猛地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咒罵了一句:“**,怎么會是那里?!”
倉庫里頓時一片混亂,有人慌忙去抓武器,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蠻牛,等待他的指令。
在一片恐慌和混亂中,林戰動了。
他一步跨到倉庫中央的戰術桌前,伸手拿起上面那份皺巴巴的C-17區防御地圖,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過。
同時,他那沙啞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壓過了警報和嘈雜:“所有人,檢查武器**,穿戴防護裝備。”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沸騰的油鍋,瞬間讓場面一靜。
蠻牛猛地轉頭看他,脫口而出:“***瘋了?
那是二級爆發!
裂爪獸!
我們這點人……”林戰抬起眼,看向蠻牛,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智:“所以,你們是選擇死在這里,”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里每一張倉皇的臉,“還是死在那里,拉上幾只怪物墊背?”
他不再理會任何人,一把抓起自己的**,“咔嚓”一聲拉栓上膛,轉身就向倉庫外走去。
“想活的,跟我走。”
他的背影在昏暗閃爍的燈光下,像一把率先出鞘、首指深淵的軍刀。
倉庫內,死寂了一秒。
隨即,那個之前被林戰目光震懾住的年輕隊員第一個反應過來,咬牙抓起自己的槍,跟了上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蠻牛臉色鐵青,看著林戰毫不猶豫走向外面地獄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開始動搖的隊員,狠狠啐了一口,抓起靠在墻邊的多管旋轉**,低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
想當孬種嗎?
跟上!”
倉庫外,警報依舊撕心裂肺。
昏黃的天空下,遠方C-17區的方向,隱約可見不祥的能量閃光。
林戰邁開步子,在充滿污濁與死亡氣息的狂風中,跑向他的第一個戰場。
就在他全神貫注于前方時,一個極其細微、仿佛金屬摩擦又夾雜著低語的聲音,再次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來了……它們……餓了……”林戰的瞳孔幾不**地縮了一下,但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更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