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是青石鎮最刻薄的**。

它不割喉，卻專剮骨頭縫。

刀鋒似的風卷著細碎冰碴，嗚嗚咽咽地掃過長街，刮得兩邊土墻上皸裂的泥皮簌簌掉落，最后撞進鎮西土地廟那千瘡百孔的骨架里，發出一種朽木將傾的**。

破廟里，冷得像冰窟窿最底層的石頭。

幾根朽木柱子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屋頂，巨大的破洞**出墨藍色的、死寂的天穹。

風毫無阻礙地灌進來，帶著濃重嗆人的氣息——那是陳年霉爛的稻草、凝固的尿臊、以及某種牲畜垂死前散發的腐爛餿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蕭辰把自己蜷縮成最小的一團，陷在角落一堆半腐的枯草里。

幾片臟污油膩的破麻布胡亂纏裹在身上，卻連一點微末的溫度也鎖不住。

**的皮膚凍得發紫發黑，薄薄一層皮緊貼在嶙峋突兀的骨頭上，仿佛下一刻這些骨頭就會刺穿這可憐的人皮，成為這破廟角落里又一件怪異的祭品。

饑餓。

一種更甚于寒冷的酷刑，在他腹腔深處翻騰。

像有一窩餓瘋了的毒蟻，正瘋狂地、不知疲倦地啃噬著他的胃壁。

每一次抽搐般的蠕動，都帶來一陣尖銳的燒灼感，灼燙著他的五臟六腑。

三天了。

除了灌進肚子的刺骨寒風，還有昨天在結了冰的野地里用凍得麻木的指頭挖出的幾截沾滿腥泥的枯草根，他的胃囊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

每一次吸氣，冷風都如同刀片刮過咽喉，首刺空癟的胃袋，攪動起一種令人窒息的絞痛。

角落里，一團黑乎乎、幾乎看不見形狀的東西猛地顫動起來，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是老齊頭。

那咳嗽聲如同朽爛的牛皮鼓被狂亂錘打，嘶啞、沉悶、帶著濃痰淤堵在喉管深處的“呼嚕”聲，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讓那團黑影痛苦地痙攣著，最后變成劇烈的倒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瀕死掙扎。

這聲音，比寒風刮過破洞的嗚咽更讓人心頭發緊，頭皮發麻。

蕭辰猛地閉上干澀刺痛的眼睛，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自己縮得更緊，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咯咯”地磕碰著。

死亡的冰冷觸手似乎就在脖頸后徘徊，伴隨著屈辱的記憶碎片——潑在臉上的臟水混雜著痰液的黏膩冰冷，沾滿污泥的靴底狠狠碾在臉上時骨骼摩擦的壓迫感，還有西面八方投來的、視同糞土般鄙夷或徹底的漠然眼神……如同跗骨之蛆，一點點蠶食掉他殘存的尊嚴，將他更深地拖入冰冷的泥沼。

活下去！

一個源自最深層求生本能的微弱呼號，如同風中殘燭般驟然亮起，瞬間壓倒了那跗骨般的寒冷和疲憊。

他猛地睜開眼，深陷的眼窩里射出兩道近乎瘋狂的光芒！

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口一塊硬物——那是他死去的娘親臨咽氣前，拼著最后力氣死死塞進他懷里的東西，用一塊比抹布還油膩骯臟的破布包著，說是“祖傳古玉”，***保命。

以前他嗤之以鼻，此刻，這冰涼的、棱角硌手的硬物，卻成了這片絕望黑暗中唯一能觸碰到的、象征著“不同”的東西。

活下去！

像野獸一樣！

像蟑螂一樣！

一股不知從哪里涌出的力量猛地頂起他沉重的身體。

他像從凍土里刨出來的僵尸，每一步都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摩擦，發出“沙…沙…”聲。

刺骨的寒風從破爛的門洞狂涌而入，刀子般割在臉上，他卻似乎感覺不到了。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從鎮口方向，穿過大半條蕭瑟死寂的長街，隱隱飄來的一絲帶著致命甜香的、溫暖水汽的氣味！

陳記饅頭鋪！

那絲氣味像鐵鉤一樣，牢牢鉤住了他的靈魂。

鋪子門口，一盞昏黃的油燈透出稀薄的光暈，在凍硬的窗紙上微微搖晃。

兩扇薄薄的木板門虛掩著，無法完全**住那股蒸騰的熱浪和首鉆鼻孔的、新麥熟透發酵后焦糖般的香氣——那里面藏著足以點燃生命的能量！

鋪子里人影晃動。

胖掌柜陳瘸子油光滿面的臉在門口一閃，他用那把磨得溜光水滑、銅珠黝黑的沉重算盤“篤篤”地敲著門檻，吆喝著伙計搬動蒸籠。

剛出籠的巨大蒸屜被伙計放在外間的案板上，騰騰熱氣瞬間彌漫出來，仿佛**的仙境大門洞開。

那白氣之中，一個雪白、**、比拳頭還大的暄騰饅頭，骨碌碌滾到了案板邊緣，熱騰騰地散發著肉眼可見的氤氳氣息。

蕭辰眼中那點名為理智的微光，“噗”地熄滅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個滾燙雪白的饅頭！

他喉管深處發出一聲如同被勒住脖子的野狗般的、從靈魂里擠壓出來的嗚咽，用盡身體里最后殘存、僅屬于野獸求生本能的那股力量，猛地向前撲去！

枯瘦如柴的手指，不顧一切地抓向那致命的溫軟！

可惜，他快，陳瘸子的算盤更快！

陳瘸子那張油臉上獰笑剛剛扯起一半，手腕卻己經如毒蛇般反掄起來！

那把沉甸甸、閃著黃銅幽光的紫檀木框算盤，化作一道狠厲刁鉆的黑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

“砰——咔嚓！”

堅硬的、棱角分明的算盤框邊，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蕭辰剛剛探出、正抓向饅頭的手腕骨上！

骨裂！

清晰得如同枯枝被硬生生踩斷的脆響，在蕭辰的耳骨深處炸開！

一股鉆心刺髓、瞬間讓眼前徹底陷入黑暗的劇痛，從手腕猛然沖上腦門！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整個身體就像被投石機拋出的爛麻袋，被那沉重的撞擊力帶得橫飛出去，“咚”地一聲悶響，狠狠砸在門外凍得比鐵還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身體蜷縮，抽搐。

世界只剩下疼痛的嗡鳴和無邊蔓延的冰冷黑暗。

溫熱的、帶著鐵銹腥氣的液體，從他破開的額頭淌下，順著眼角流進嘴里，咸，澀。

“呸！

小**！

偷饅頭偷到老子頭上，骨頭倒挺硬！

滾！”

陳瘸子渾濁沙啞的咒罵夾雜著伙計的嗤笑聲，像隔著一層水面傳來，遙遠而模糊。

蕭辰的意識在劇痛中沉浮，額頭淌下的溫熱血液毫無阻礙地滲入了胸前那團油膩破布的褶皺。

一滴……帶著不甘、憤怒和最深切絕望的滾燙鮮血，悄無聲息地浸染了破布包裹之內，一塊冰冷沉寂的漆黑玉石。

那古玉接觸到血滴的瞬間，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震，一絲極其微弱、卻被冰寒絕望無限放大的溫暖氣流，悄然逸出，順著破碎的皮肉，鉆入了蕭辰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

黑暗中，那滴血，竟在古玉表面，如同投入死水般……暈開了極其微弱的、一點猩紅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