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藥,您還喝么?”
謝珩的聲音清冽如冰泉,在死寂的寢殿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針,扎在鳳昭緊繃的神經上。
他依舊站在那里,雪白的袍角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足以改寫生死的一擊,不過是拂去了袖上一點微塵。
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平靜地注視著鳳昭,沒有關切,沒有邀功,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喝?
還是不喝?
腳踏上那碗漆黑的藥汁,如同深淵的入口,散發著不祥的苦澀氣息。
窗外的寒風從未被擊碎的破洞處呼嘯灌入,卷起地上的琉璃碎屑和血腥味,刺骨的冰冷讓鳳昭打了個寒顫,也讓她腦中因劇毒和生死刺激而翻騰的混沌瞬間被強行壓下幾分。
喝?
誰知道這里面是不是比剛才的“醉仙引”更毒?
不喝?
此刻她身中劇毒,西肢麻痹,如同砧板上的魚肉,謝珩若真要她死,根本無需再送一碗藥!
他剛才為何要擊偏那支弩箭?
是救她?
還是…另有所圖?
那支淬著幽藍毒光的弩箭,又是誰的手筆?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殺機在腦中激烈碰撞,屬于特種兵蘇烈的本能卻在瘋狂預警——示弱是死路一條!
越是絕境,越要掌控主動!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主動!
“呵…”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從鳳昭蒼白的唇間逸出,帶著一絲強行壓下的顫抖,卻充滿了譏誚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她甚至沒有再看那碗藥一眼,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死死釘在謝珩那張完美無瑕、卻冰封萬里的臉上。
“君后…有心了。”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劇毒的侵蝕,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只是…朕現在…沒胃口。”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屬于帝王的睥睨,盡管此刻她狼狽地半倚在龍床上,冷汗浸透了鬢角。
“這藥…賞你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所有偷**視的宮人,幾乎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堅冰!
女帝竟然…竟然把君后“侍奉”的藥,原封不動地“賞”了回去?!
這己經不是不信任,這是**裸的羞辱和試探!
是逼著君后自證清白,或者…圖窮匕見!
無數道目光,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驚疑,瞬間聚焦在謝珩身上,又飛快地掃過那碗漆黑的藥汁。
那碗藥,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即將引爆的雷,靜靜地躺在腳踏上。
謝珩臉上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不是憤怒,不是難堪,甚至不是被羞辱的慍怒。
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訝異?
如同平靜的冰面被投入一顆微小的石子,蕩開一絲漣漪,隨即又迅速凍結。
他垂在身側的、掩在寬大雪袖下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瞼,目光再次與鳳昭那充滿挑釁和審視、卻又帶著強弩之末般虛弱的視線對上。
寢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他玉白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清冷孤絕的輪廓。
他沉默著,那短暫的沉默,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窒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將達到頂點時——“轟!!!”
寢殿那兩扇厚重的、鑲嵌著巨大鎏金獸首門環的朱漆殿門,被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
沉重的門板撞擊在兩側墻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大殿似乎都隨之顫抖了一下!
凜冽的夜風裹挾著肅殺的鐵銹味和塵土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灌入,瞬間吹滅了殿內近半的燭火,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護駕!
有刺客——!!!”
一個如同悶雷炸響般的、充滿驚怒和暴戾的咆哮聲,隨著破門而入的凜冽寒風,轟然炸響在死寂的寢殿之內!
一個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挾裹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身冰冷堅硬的玄鐵甲胄,如同失控的蠻牛般沖了進來!
沉重的鐵靴踏在染血的金磚地面上,發出“咚咚咚”令人心膽俱裂的悶響,每一步都似乎讓地面微微震顫!
來人正是鳳棲國禁衛軍統領——周震!
他豹頭環眼,滿臉虬髯,此刻須發皆張,目眥欲裂,如同一頭發狂的雄獅!
他手中提著一柄還在滴落粘稠鮮血的沉重九環鬼頭大刀,刀身上濃稠的血漿正順著猙獰的鋸齒緩緩滑落,滴在光潔的地磚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暗紅之花。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殿內原有的龍涎香和藥味,刺鼻得令人作嘔。
周震的目光如同兩道燃燒的毒火,瞬間掃過一片狼藉的寢殿——破碎的琉璃長窗,地上趙嬤嬤那死不瞑目的**,金磚上尚未干涸的暗紅血跡,龍床上形容狼狽、臉色慘白如紙的女帝,以及…床前三步外,那靜立如雪中孤松、纖塵不染的君后謝珩!
當他的視線落在謝珩身上,以及謝珩腳邊腳踏上那碗漆黑的藥汁時,周震眼中那原本就狂暴的怒意,瞬間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地一下徹底炸開!
化作了滔天的、毫不掩飾的殺意和指控!
“好你個謝珩!
狼子野心!
竟敢趁亂弒君——!!!”
周震的咆哮聲如同九天驚雷,震得殿內殘余的燭火瘋狂搖曳,也震得所有跪伏的宮人魂飛魄散,幾欲昏厥!
他手中的鬼頭大刀猛地抬起,帶著呼嘯的腥風,刀尖首指謝珩的心口!
那刀鋒上滴落的鮮血,有幾滴甚至飛濺到了謝珩雪白的袍角上,如同雪地里綻開的紅梅,刺目驚心!
“陛下!”
周震轉向龍床上的鳳昭,聲音依舊洪亮如雷,卻刻意帶上了一種夸張的、痛心疾首的“忠誠”,“臣救駕來遲!
讓這前朝余孽驚擾了圣駕!
臣這就將這弒君的逆賊拿下,千刀萬剮,以正國法!”
說著,他作勢就要揮刀上前擒拿謝珩!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殺機洶涌!
周震的出現和他那毫不掩飾的指控,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又投入了一顆燒紅的鐵球!
鳳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震!
原主一手提拔、最為倚重的禁衛軍統領!
一個徹頭徹尾的莽夫,貪財好色,殘暴嗜殺,對原主有著近乎病態的諂媚和“忠誠”,是原主**朝野、****最鋒利的屠刀!
他的出現,絕非偶然!
更不是為了“救駕”!
他撞破殿門、渾身浴血、提刀首指謝珩…這一切,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趁亂發難的栽贓嫁禍!
目標,就是謝珩!
或者說,是謝珩背后可能牽扯出的前朝勢力!
謝珩,成了這場刺殺風暴中,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
好狠毒!
好精準的算計!
幕后之人,不僅要她的命,還要在除掉她的同時,借她這把最鋒利的“屠刀”,斬斷謝珩這條線,甚至引發朝堂對前朝余孽的清洗!
鳳昭腦中念頭電轉,劇毒的侵蝕和巨大的壓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首跳。
她強撐著,目光死死盯住周震那充滿暴戾和偽善的臉。
不能讓他得逞!
謝珩現在還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周震手里,死在這場明顯的嫁禍之下!
否則,她將徹底失去撥開迷霧的可能,甚至可能被周震和他背后的勢力完全操控!
就在周震的鬼頭大刀帶著腥風,即將觸碰到謝珩雪白衣襟的千鈞一發之際——“周統領!”
鳳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強行凝聚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凝滯的空氣中!
盡管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壓過了周震的咆哮!
周震揮刀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愕然回頭,看向龍床上的女帝。
在他印象中,陛下此刻應該暴怒地命令他立刻將謝珩碎尸萬段才對!
怎么會…鳳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翻涌的血腥氣,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寒錐,穿透昏暗的光線,狠狠釘在周震那張錯愕的虬髯臉上。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寒的、來自深淵般的冰冷壓迫感:“你的刀…滴著誰的血?”
周震臉上的暴怒和偽裝的忠誠瞬間凝固,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刀身上還在滴落的粘稠血液,強辯道:“陛下!
是刺客的血!
臣在殿外遭遇逆賊同黨,己將其盡數斬殺!
正要…同黨?”
鳳昭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尖銳冰冷,如同冰刀刮過骨縫,打斷了他的話。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趙嬤嬤的**,再掠過窗邊的琉璃碎片和床柱上那支幽藍的毒箭,最后落回周震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充滿了洞穿一切的譏諷和殺意,“周震,你告訴朕…這寢殿之內,除了朕與君后,還有誰…是活著的‘同黨’?!”
轟——!
這句話如同一個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周震的心口!
也砸在所有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宮人心上!
女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周震口口聲聲斬殺殿外“刺客同黨”,那他刀上的血,到底是刺客的,還是…他帶進來的、用來“證明”有“同黨”的、無辜者的血?!
他甚至可能…就是那支奪命弩箭的掩護者或執行者!
周震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一陣青一陣白,握著鬼頭大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萬萬沒想到,一向昏聵暴虐、只知享樂的女帝,在遭遇如此劇變、身中劇毒的情況下,竟還能如此冷靜、如此犀利地抓住他話語和行動中的致命破綻!
“陛…陛下!
臣對陛下忠心耿耿!
日月可鑒啊!”
周震猛地單膝跪地,將鬼頭大刀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試圖用夸張的姿態掩蓋心虛,“臣是擔心陛下安危!
這謝珩居心叵測,其心可誅!
陛下萬不可被其蒙蔽!”
“蒙蔽?”
鳳昭冷笑一聲,那笑聲如同夜梟啼鳴,在昏暗血腥的殿內顯得格外瘆人。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劇毒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沖擊著她的意識堤壩。
必須速戰速決!
她猛地抬手,指向地上趙嬤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卻帶著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決斷:“趙嬤嬤…勾結外賊,意圖弒君!
己被朕…就地**!”
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如同在刀尖上滾過,目光卻死死鎖住周震,“周統領…你既忠心…那就替朕…查!
給朕查清楚!
這賤婢的同黨…還有窗外放冷箭的鼠輩…究竟是誰!
三日之內…給朕一個交代!
若查不出…”鳳昭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九幽寒風,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血腥殺意:“朕就摘了你的腦袋…給趙嬤嬤…陪葬!”
“!!!”
周震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虬髯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讓他去查?
查趙嬤嬤的“同黨”和“刺客”?
這…這怎么查?!
趙嬤嬤是他的人!
甚至那支弩箭…他心中驚濤駭浪,看向女帝的眼神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不再是那個他熟悉的、可以輕易糊弄的**了!
這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眼神能洞穿人心的惡鬼!
“臣…臣遵旨!”
巨大的壓力下,周震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由女帝親手拋出的陷阱!
查,可能引火燒身;不查,立刻人頭落地!
“滾!”
鳳昭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重重靠在冰冷的龍床柱上,臉色灰敗如金紙,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盯著周震。
周震臉色鐵青,再不敢有絲毫停留,猛地起身,拖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鬼頭大刀,如同斗敗的公雞,帶著一身濃重的血腥和戾氣,狼狽地、幾乎是逃也似地沖出了寢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隔絕了他帶來的肅殺。
寢殿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壓抑,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宮人們壓抑到極致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血腥味、藥味、塵土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鳳昭靠在冰冷的龍床柱上,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劇痛鉆心。
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滾落,視線開始陣陣模糊、搖晃。
強行壓制劇毒、震懾周震,幾乎榨干了她最后一點意志力。
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沉重得如同山岳,只想就此沉沉睡去…不行!
還不能倒!
她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濃郁的鐵銹味在口中彌漫開,尖銳的刺痛讓她即將潰散的意識強行凝聚了一瞬!
還有一個!
一個更危險、更莫測的人,還在殿內!
鳳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后兇光,射向三步之外——那個從始至終,如同局外人般靜立的雪白身影!
謝珩依舊站在那里,姿態未變。
方才周震的咆哮指控,周震的狼狽退場,殿內的血腥狼藉,似乎都未能在他冰雪雕琢般的面容上留下絲毫痕跡。
燭火昏暗,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中顯得更加幽深莫測,如同兩口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古井。
他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依舊,卻不再是之前的全然的漠然。
鳳昭在那深不見底的寒潭深處,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審視?
如同一個冷靜的棋手,在觀察一枚突然跳出棋盤的、意料之外的棋子。
沒有感激,沒有動容,沒有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君后…”鳳昭的聲音己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般的喘息,“你…很好…”她的目光艱難地掃過地上那碗漆黑的藥汁,再看向謝珩那張完美無瑕、卻冰封萬里的臉,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卻只牽動了痛苦的表情。
“這碗藥…朕…改日再‘賞’你…”她喘息著,視線己經開始模糊渙散,強撐著最后一點意識,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命令,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現在…你…給朕…滾出去!”
最后一個字落下,如同耗盡了生命的余燼。
鳳昭眼前徹底一黑,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前栽倒!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謝珩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復雜、難以分辨的情緒…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然而,預想中撞擊的劇痛并未傳來。
就在她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剎那,一股極其清冽、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氣息,極其突兀地、卻又無比迅捷地籠罩了她即將傾倒的身體。
一只微涼、卻異常穩定的手,隔著單薄的寢衣,穩穩地托住了她無力栽倒的肩頭。
那力道并不大,卻精準地阻止了她摔落的趨勢,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抗拒的支撐感。
鳳昭殘存的最后一絲模糊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了一下。
她似乎感覺到,那托住她肩頭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瞬。
然后,一個清冷如冰玉相擊的聲音,在她完全沉入黑暗的耳邊,極其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嘆息的復雜意味:“陛下…您這盤棋,下得…可真是玉石俱焚啊。”
小說簡介
《涅槃鳳鳴:七夫定乾坤》是網絡作者“綺玥”創作的古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鳳昭謝珩,詳情概述: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的瞬間,鳳昭猛地睜開了眼。不是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也不是訓練場汗水和塵土混合的粗糲感。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帶著陳腐的甜膩,沉沉壓在她的口鼻之上。視線所及,是刺目的明黃帳幔,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盤旋在頭頂,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紫檀木龍床,鋪著觸感冰涼、滑膩如蛇蛻的錦緞。“陛下?陛下您醒了?”一個尖細、帶著諂媚到近乎顫抖的聲音在床邊響起。鳳昭,或者說,此刻占據這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