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大學最負盛名的公共課之一——《藝術鑒賞與數(shù)字人文》，在恢弘的階梯教室“博雅廳”里拉開帷幕。

巨大的穹頂投下柔和的光線，空氣中浮動著陳年木料、油墨與新紙頁混合的獨特氣味。

蘇晚晚抱著厚厚的素描本，跟著洶涌的人流擠進教室，目光掃過一排排逐漸被占據(jù)的座位，終于在靠近過道的中排找到了夏冉揮舞的手臂。

“晚晚！

這邊！”

夏冉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新**般的興奮。

晚晚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剛要把素描本放在夏冉旁邊的空位上——“等等！”

夏冉猛地扯住她的胳膊，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兮兮又幸災樂禍的表情，下巴朝旁邊努了努，聲音壓得極低，“你看那是誰？”

蘇晚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又猛地松開，留下一種空落落的悸動。

就在夏冉旁邊的位置——嚴格來說，是夏冉隔著一個空位的旁邊——那個熟悉又冰冷的身影，正安靜地端坐著。

林深。

他換了一件襯衫，依舊是干凈的白色，質(zhì)地挺括，熨燙得一絲不茍。

然而，那件被咖啡漬玷污的Ferragamo帶來的沖擊仿佛還烙印在晚晚的視網(wǎng)膜上，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微微低著頭，側(cè)臉的線條在教室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冷峻。

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曾讓她如墜冰窟的眼睛。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臺嶄新的、同樣散發(fā)著冰冷金屬光澤的Mac*ook Pro，屏幕尚未亮起，像一塊沉默的墓碑。

修長的手指隨意搭在鍵盤上，骨節(jié)分明，指尖干凈得近乎透明。

他整個人像一塊被放置在喧囂中的寒玉，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強烈氣場，周圍的嘈雜和興奮似乎自動在他身邊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

夏冉旁邊的那個空位，仿佛是被他無形的冷氣凍結(jié)出來的無人區(qū)。

“我的天…”晚晚幾乎是用氣聲在哀嘆，絕望地看向夏晚，“怎么是他？

這什么孽緣？”

“孽緣？

這是天賜良機啊姐妹！”

夏冉兩眼放光，興奮地捏了捏晚晚的手臂，“校草學神誒！

多少人想跟他坐一起都沒機會！

近水樓臺先得月懂不懂？

雖然看起來是凍死人的那種‘月’…”她看著晚晚瞬間垮掉的小臉，又賊兮兮地補充，“要不…你坐他旁邊？

我坐最外面？”

“不要！”

晚晚想也沒想就拒絕，頭皮發(fā)麻。

坐他旁邊？

重溫昨天那能凍死人的眼神嗎？

她寧可站著上課！

“我…我坐你旁邊這個空位就好！”

她幾乎是撲過去，迅速把自己塞進夏冉和那個“真空帶”之間的空位里，動作快得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緊緊地挨著夏冉，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用素描本擋住半張臉，只留下一雙圓溜溜、充滿警惕和不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著旁邊那座移動的“冰山”。

老教授精神矍鑠地走上講臺，渾厚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開始了關于“中世紀教堂彩繪玻璃藝術與數(shù)字復原技術”的導論。

幻燈片上，瑰麗的玫瑰窗在光影中綻放出震撼人心的色彩。

蘇晚晚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拿出筆，在素描本上無意識地勾勒著***老教授揮動的手臂線條。

然而，旁邊那強烈的存在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不斷干擾著她的思緒。

她忍不住，極其緩慢地、偷偷地，將目光再次投向林深。

他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微低著頭。

但此刻，他的新Mac*ook屏幕己經(jīng)亮起，幽幽的藍光映著他專注的側(cè)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著，不是在記筆記，而是在…寫代碼？

屏幕上飛快滾動著密密麻麻的、對晚晚來說如同天書般的字符流。

他敲擊鍵盤的節(jié)奏穩(wěn)定、快速、毫無滯澀，發(fā)出輕微而規(guī)律的“噠噠”聲，自成一種奇特的韻律，完全屏蔽了***關于藝術與人文的宏大敘事。

他的眼神專注地鎖定在屏幕上，那里面沒有對瑰麗藝術的驚嘆，只有純粹的邏輯運算和冰冷的數(shù)據(jù)流，仿佛他身處一個與周圍藝術氛圍完全割裂的、由0和1構(gòu)筑的異次元空間。

那份專注帶來的疏離感，比昨天單純的冰冷更甚，仿佛在他周圍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由代碼編織的透明墻壁。

晚晚心中那點因近距離接觸校草而殘存的、微弱的漣漪瞬間被凍結(jié)了。

果然，昨天那個“順手解圍”只是錯覺吧？

在他眼里，這堂課，甚至坐在旁邊的她，大概都只是干擾他工作的**噪音。

她有點沮喪地收回目光，在素描本上用力畫了幾道凌亂的線條。

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教室里瞬間充滿了交談、走動和椅子挪動的聲響。

晚晚終于鼓起勇氣，決定為昨天的災難做點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又誠懇：“那個…林深同學？”

敲擊鍵盤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

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提高了點音量：“林深同學，關于昨天的事…”這一次，敲擊聲終于停下了。

林深的目光終于從屏幕上移開，轉(zhuǎn)向了她。

那眼神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的“看”，帶著一種詢問的意味，仿佛在問“什么事？”。

這目光比昨天的冰冷更讓晚晚感到壓力。

她硬著頭皮，把手里攥得有點汗?jié)竦募埥戆f過去一點，指了指他放在桌角的、那個看起來價格同樣不菲的保溫杯：“我是想說…昨天真的非常抱歉！

那個，你的杯子…要不要我?guī)湍憬狱c水？”

她努力擠出一個友善的笑容，試圖表達自己的歉意和彌補的誠意。

林深的視線在她遞出的紙巾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落回自己的屏幕。

就在晚晚以為他又要無視時，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簡潔到冷漠的字：“不必。”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說完，他修長的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一點，屏幕瞬間暗了下去，進入休眠狀態(tài)。

他合上筆記本，動作干脆利落，然后站起身，拿起保溫杯，徑首從晚晚面前走過，走向教室后排的飲水機。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再看蘇晚晚一眼，仿佛她剛才的提議和存在，都只是空氣里微不足道的塵埃。

晚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著的紙巾包顯得格外可笑。

夏冉在旁邊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唉，節(jié)哀。

看來融化冰山計劃，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下半節(jié)課的主題轉(zhuǎn)向?qū)嵺`環(huán)節(jié)。

老教授在投影上展示了一張局部模糊、色彩剝蝕嚴重的古老壁畫照片。

“同學們，數(shù)字復原不僅僅是技術的堆砌，更是對歷史的尊重和對藝術的理解。”

老教授的聲音充滿感染力，“現(xiàn)在，請大家拿出手機或平板，用我剛剛介紹的這款基礎圖像處理APP，嘗試對這幅壁畫的局部進行簡單的色彩還原和線條勾勒，體驗一下數(shù)字人文的魅力。

十分鐘后，我會請幾位同學上臺分享初步想法。”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翻找設備的聲音和興奮的低語。

蘇晚晚手忙腳亂地掏出自己那臺屏幕有幾道細小裂痕的舊手機，點開APP。

界面比她想象的要復雜許多，各種圖標和參數(shù)選項看得她眼花繚亂。

她笨拙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試圖選中壁畫上那塊剝蝕的區(qū)域，指尖卻總是不聽使喚地滑開。

“咦？

怎么點不動？”

她小聲嘀咕，眉頭緊鎖，指尖用力戳著屏幕。

“不是點，是框選！

長按拖動！”

夏冉在旁邊小聲提醒，試圖幫忙。

晚晚依言長按，結(jié)果一不小心把整張圖片都拖動了位置。

“哎呀！”

她懊惱地低呼，手忙腳亂地想撤回操作，卻誤觸了旁邊的“飽和度”滑塊，屏幕上原本古樸的壁畫瞬間變得像霓虹燈一樣刺眼詭異。

“噗…”夏冉?jīng)]忍住笑出聲。

晚晚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想要調(diào)回來，結(jié)果越急越錯，屏幕上色彩亂飛，線條扭曲，好好的壁畫被她“修復”得面目全非，如同遭遇了二次災難。

她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細汗，窘迫得恨不得鉆進桌子底下。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舉手向老師求助時——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或者說，落在了她屏幕上那場慘不忍睹的“修復”現(xiàn)場。

晚晚猛地抬頭，心臟驟停了一拍。

是林深。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回到了座位，筆記本放在一旁，沒有打開。

他就那樣微微側(cè)著頭，視線越過兩人之間那短短的空隙，落在了她亮著的、一片混亂的手機屏幕上。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著屏幕上扭曲的色彩和線條，以及她窘迫通紅的臉龐。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嘲諷，沒有笑意，只有一種純粹的觀察，像是在研究一個運行錯誤的程序，或者…一件行為笨拙得令人費解的物體。

時間仿佛被拉長。

教室里其他同學都在低頭忙碌，手指在屏幕上流暢滑動，小聲交流著心得。

只有蘇晚晚這一角，空氣像是凝固了。

林深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著她和她那災難性的屏幕，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犯了低級錯誤的實驗**。

每一秒都如同**。

終于，就在晚晚快要被這無聲的注視逼得窒息時，林深收回了目光。

他什么也沒說。

沒有評價，沒有指點，甚至連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都沒有。

他只是重新坐正了身體，目光平靜地投向講臺，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注視從未發(fā)生過。

仿佛蘇晚晚和她那場失敗的操作，不過是他視線掃過時偶然捕捉到的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不值得浪費腦細胞去處理的錯誤片段。

晚晚僵在原地，手機屏幕上那團刺眼的混亂色彩還在無聲地嘲笑著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和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昨天的咖啡事故是意外，是物理層面的碰撞。

而今天，這無聲的注視，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易地剖開了她在計算機領域近乎“原始人”般的笨拙，讓她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她猛地低下頭，手指顫抖著關掉了那個讓她出盡洋相的APP，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道冰冷的審視。

臉頰燙得嚇人，眼眶也忍不住有些發(fā)酸。

她死死盯著素描本上那些無意義的涂鴉線條，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離他遠點，越遠越好！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如同救贖的號角。

晚晚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抓起素描本和手機就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座位和旁邊那座散發(fā)寒氣的冰山。

“晚晚！

等等我！”

夏冉也趕緊收拾東西。

就在兩人隨著人流擠出座位，快要走出“博雅廳”厚重的大門時，夏冉突然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臉上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新**般的震驚和興奮，眼睛瞪得溜圓：“晚晚！

等等！

我剛剛刷論壇…看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消息！”

她神秘兮兮地湊近晚晚耳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一字一句地拋出了那個如同重磅**的消息：“論壇上說…林深！

那個從來不參加任何課外活動的冰山學神林深！

他剛剛…報名參加了下周美術學院的新生寫生作品展的評審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