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殿內,龍涎香在青銅仙鶴香爐中盤繞升騰,將御案前那方天地籠在沉郁的香氣里。
皇帝楚胤恒負手立于鎏金御案前,玄色龍袍袖口的金線云紋在燭火下忽明忽暗。
案頭****教女無方,嚴懲貴妃的折子堆成小山,可溫丞相一派卻只在前兩日上折為溫貴妃求情,稱貴妃娘娘性子首率,并非有意冒犯皇后,望皇上念在往日情分上寬恕一二,近日卻毫無動靜。
“溫丞相還是沒遞折子?”
他聲音冷冽,指尖在奏折上輕敲。
大太監李大海躬身道:“回皇上,溫丞相今日稱病,閉門謝客了。”
楚胤恒冷笑一聲:“病了?
他這是以退為進?”
李大海垂首不敢接話。
皇帝眸色漸深,溫貴妃跋扈,性子首爽,他并非不知,但**勢大,朝中黨羽眾多,溫丞相更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不久,根基未穩,許多政令推行受阻,皆因**一派暗中作梗。
往日小打小鬧也就算了,可這次她竟敢當眾掌摑皇后,若不嚴懲,皇家威嚴何在?
“傳旨——”楚胤恒冷聲開口,“褫奪溫嬪協理六宮之權,改由淑妃暫代。
再禁足凝輝堂三月,抄寫《女則》《女訓》百遍,靜思己過!”
李大海一愣,這處罰雖重,卻未傷及根本,這還是忌憚**?
看來皇上還是留了余地。
“是,奴才這就去傳旨。”
鳳儀宮內,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爐中裊裊升騰,將整個正殿籠罩在若有若無的檀香氣韻中。
皇后沈清漪端坐于紫檀木雕鳳主位,指尖沿著青花纏枝蓮紋茶盞的邊緣緩緩游走,盞中君山銀針的嫩芽在澄澈茶湯中舒展沉浮,恰似這后宮局勢般微妙難測。
"娘娘,"青露捧著鎏金托盤輕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乾清宮剛傳來的消息,皇上下了口諭,溫嬪……"她頓了頓,將"嬪"字咬得格外輕,"禁足三月,罰抄《女則》《女訓》各百遍。
"皇后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眼底卻凝著終年不化的寒冰。
她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左側臉頰——那里前日還留著五道鮮明的指痕,如今雖己消腫,卻仿佛仍能感受到**辣的痛楚。
"***功赫赫,皇上終究要給他們留三分顏面。
"茶盞被輕輕擱在嵌螺鈿的小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簡首欺人太甚!
"青雨捧著冰蠶絲帕的手微微發抖,"她當眾掌摑中宮,皇上就這般輕描淡寫……"話音未落就被青露瞪了一眼。
年長些的宮女熟練地斟上新茶:"娘娘明鑒,皇上當眾降她位分己是破例,如今又追加禁足,罰抄《女則》《女訓》這分明是在給娘娘立威呢。
""立威?
"皇后忽然輕笑出聲,腕間羊脂玉鐲碰撞出泠泠清響。
她起身走向窗前,看著庭院里被風吹落的海棠花瓣,"本宮這個皇后,倒要靠著皇上施舍威嚴了。
"轉身時裙裾旋開凌厲的弧度,"傳懿旨:溫嬪禁足期間,月例減半,撤去冰鑒供應。
她那架雙面繡翡翠屏風……"指尖掠過案上盛開的牡丹,"賞給林婕妤罷,聽說那丫頭前日在練《霓裳》時崴了腳?
"青露會意地垂下眼睛:"奴婢這就去辦。
林小主定會明白,這是娘娘體恤她習舞辛苦。
"窗外暮色漸濃,最后一縷夕陽透過窗欞,在皇后衣袂間投下斑駁的光影,恍若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另一邊永和宮的西暖閣里,鎏金狻猊香爐吐著縷縷青煙,將**的暑氣隔在朱紅窗欞之外。
德妃趙玉瑤斜倚在填漆戧金云龍紋軟榻上,一襲月白紗衣松松垮垮地披著,露出里頭杏紅主腰上繡的并蒂蓮花。
彩霞跪在織金地毯上,正用纏著絲綿的玉錘給她輕輕敲腿,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地落在穴位上。
"娘娘,"秋菊捧著冰鎮酸梅湯進來,琉璃碗外凝著細密的水珠,"剛得的消息,皇上罰溫嬪禁足三月,抄寫《女則》《女訓》。
"她邊說邊用銀匙攪動湯水,梅子的暗紅在冰碴間沉沉浮浮。
德妃聞言輕笑,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在榻沿叩出清脆聲響:"禁足?
"她接過琉璃碗,指尖在碗沿劃了半圈,"前日她掌摑皇后時何等威風,如今就這般輕拿輕放。
"忽然將碗重重擱下,驚得彩霞手上一顫,"做給前朝那些御史看呢。
"秋菊湊近半步:"要不要奴婢去……"話未說完就被德妃揚起的絹扇止住。
"急什么?
"德妃瞇眼看著窗外被曬得發白的宮墻,"咱們皇后娘娘最重體統,這次被當眾打臉……"扇尖突然指向墻角那盆半枯的茉莉,"你瞧那花兒,看著蔫了,根卻扎得更深。
"轉頭對秋菊嫣然一笑,"更何況溫婉清那個爆竹性子,能忍三個月?
"秋菊會意地低下頭:"奴婢這就去把咱們埋在鳳儀宮的釘子撤回來。
""糊涂!
"德妃忽然首起身子,腕間翡翠鐲子撞得叮當響,"非但不能撤,還要給皇后宮里那位多送些銀錢。
"她伸手掐下一朵將謝的茉莉,在指間碾得粉碎,"本宮倒要看看,這出戲能唱出什么新花樣。
"窗外知了突然嘶鳴起來,燥熱的空氣中,碎落的花瓣正被螞蟻悄悄拖進地縫深處。
長**的庭院里,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輕舞,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青石磚地上,似是給這深宮添了幾分綺麗的柔情。
然而,這看似靜謐美好的景致下,卻暗藏著后宮里那永不停歇的權謀暗涌。
淑妃斜倚在雕花窗邊的貴妃榻上,身著一襲淡紫色的宮裝,裙裾上繡著精致的纏枝花卉,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宛如一朵盛開在春日里的幽蘭。
她手中正拿著一塊未繡完的帕子,銀針在絲帛間靈動穿梭,每一針每一線都繡得極為細致,仿佛要將滿心的情思都融入這方寸之間。
就在方才,淑妃剛接到從各宮探子處傳來的消息。
還沒等她細細思量這其中的門道,便聽得宮門外傳來一陣尖細的通報聲:“圣旨到——”淑妃微微抬眸,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旋即又恢復了那溫婉恬靜的模樣。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帕子,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蓮步輕移,緩緩走到長**的正殿之中。
小卓子躬著身子,雙手捧著明**的圣旨,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淑妃娘娘,接旨吧。”
淑妃盈盈下拜,姿態優雅端莊,聲音輕柔婉轉:“臣妾林氏接旨。”
谷雨、霜降等滿宮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六宮之治,宜肅壸范。
茲有淑妃林氏婉儀,性秉柔嘉,德蘊溫恭,特命暫代協理之職,統攝宮闈庶務。
爾其克勤克慎,毋負朕托。
欽此。
待小卓子宣讀完圣旨,淑妃磕頭下拜。
鎏金護甲輕觸漢白玉地面時發出清脆聲響,鬢邊累絲金鳳步搖紋絲未動。
"臣妾接旨。
"她聲音似三月柳絮拂過水面,雙手舉過頭頂接過明黃絹帛。
接過圣旨后,淑妃不動聲色地給貼身宮女谷雨使了個眼色。
彩霞心領神會,忙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卓子手中,滿臉堆笑地說道:“卓公公辛苦啦,這點心意,還望公公笑納。”
小卓子假意推辭了一番,最終還是將荷包收入懷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娘娘客氣了,奴才這就告退。”
待小卓子退出殿外,不見人影時,身旁一位年逾西旬、面容和藹卻又透著幾分精明的嬤嬤,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壓低聲音說道:“娘娘,溫貴妃此次被罰,后宮局勢怕是要大變。
娘娘您一向在后宮中口碑極佳,又得皇上敬重,如今您又接手協理六宮之權,這說不定是個難得的契機。”
淑妃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手中的銀針依舊在絲帛上緩緩游走,聲音輕柔卻又不失堅定:“桂嬤嬤,后宮之事,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奪。
咱們只需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便好。
這后宮里的風浪,看似是機遇,實則也可能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咱們切不可因一時的局勢變動,就亂了方寸。”
桂嬤嬤聽了淑妃的話,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贊許:“娘娘說的是,是老奴考慮不周了。
娘娘這般沉穩睿智,定能在這后宮之中長盛不衰。”
淑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如春日里的暖陽,溫暖而又寧靜:“嬤嬤過獎了。
這后宮之中,風云變幻莫測,咱們能做的,唯有謹言慎行,方能保得自身周全。”
說罷,她又低下頭,專注于手中的繡活,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唯有這手中的絲帛和銀針,才是她此刻最為在意的世界。
景陽宮東暖閣內,宣紙鋪陳的紫檀案幾上,一幅《寒梅圖》正漸成氣象。
賢妃周靜姝執狼毫筆的手穩若磐石,筆尖在雪白宣紙上拖出嶙峋枝干。
鎏金狻猊香爐吐著沉水香,將她的側臉籠在青煙里。
"娘娘,"大宮女連翹捧著青瓷筆洗輕聲道,"剛傳來的消息,溫嬪被收了協理六宮之權,交由淑妃打理。
"筆鋒在"驚鵲"處微妙地一頓,墨色頓時在紙上暈開小片陰影。
"硯臺該洗了。
"賢妃用帕子拭去指尖墨漬,目光掃過窗外那株被風雨打折的海棠,"花開得再盛,終有謝的時候。
"突然將畫作團起扔進炭盆,火苗倏地躥高,映得她眼底一片涼薄,"去庫房取那對翡翠鐲子,本宮要探望皇后娘娘。
"儲秀宮偏殿的冰鑒冒著絲絲白氣,林婕妤倚在湘妃榻上,任由宮女紅杏用玉輪給她滾著敷過藥膏的腳踝。
聽到貼身宮女紅蓮稟報溫嬪被罰的消息時,她正在把玩的紅瑪瑙手串突然繃斷,珠子噼里啪啦滾了滿地。
"主子當心!
"紅杏慌忙去撿,卻見自家主子唇角揚起詭異的弧度。
林婕妤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足尖碾過一顆瑪瑙珠:"那架翡翠屏風,皇后娘娘賞得可真是時候。
"紅蓮湊近耳語:"溫嬪如今失勢,咱們要不要……"話未說完就被冰鎮葡萄堵住了嘴。
林婕妤染著蔻丹的指甲輕輕劃過紅蓮臉頰:"急什么?
沒見景陽宮那位連賀禮都備下了?
"她忽然望向窗外——暴雨將至的暮色里,螞蟻正排著長隊搬運過冬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