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

發什么愣呢！”

那個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一口破鑼在耳邊猛敲。

牛書紀一個激靈，迅速把鏡子扣在桌面上。

回頭一看，技術科副科長王德發那張油光滿面、帶著虛偽笑容的大臉，正從門口探進來。

王德發，人稱“王扒皮”，前世壓榨他最狠、搶功勞最溜、甩鍋最干凈、最后卻因為**鋃鐺入獄的“好領導”之一。

“王科長！”

牛書紀瞬間切換上剛畢業大學生特有的、帶著點拘謹和討好的笑容，動作麻利地站起身，腰桿挺得筆首，甚至還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子——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

心里卻在瘋狂吐槽：**，這***，陰魂不散！

這輩子第一眼就看到他，真晦氣！

王德發挺著標志性的啤酒肚，晃悠進來，綠豆小眼掃了一圈牛書紀還算整潔的桌面，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那層油膩膩的笑容更深了：“年輕人，精神頭不錯嘛！

不過上班時間，還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廠里花大力氣培養你們這些大學生，不容易啊！”

他踱到牛書紀桌邊，一只胖手重重地拍在牛書紀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牛書紀年輕的身體都晃了一下，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喏，小牛，這是車間剛報上來的幾個設備改進需求，還有上次那個產品優化的報告，科里幾個老同志都忙，你腦子活，思路新，辛苦一下，今天下班前把初步方案弄出來給我看看？

年輕人嘛，多鍛煉鍛煉，機會難得！”

王德發說著，把厚厚一疊資料“啪”地一聲摞在牛書紀桌上，震得桌面上的鋼筆都跳了一下。

那語氣，那姿態，儼然一副“老子提拔你、重用你、給你機會，你小子別不識抬舉”的施舍模樣。

牛書紀瞥了一眼那疊資料，厚度堪比一本新華字典，還散發著油墨和機油混合的怪味。

下班前？

現在都快十點了！

前世積累的怨氣差點沖破理智的堤壩，牛書紀幾乎要脫口而出“****鍛煉”。

但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死死繃住了。

現在翻臉？

太早了！

自己只是個剛進廠的小蝦米，王扒皮捏死自己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

“好的，王科長！

我一定盡力！”

牛書紀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了一絲“受寵若驚”的靦腆，聲音洪亮地應承下來，順手還把那疊“屎山”往自己面前攏了攏，動作麻利又“積極”。

心里卻在冷笑：盡力？

老子盡力個錘子！

咸魚計劃啟動，摸魚**第一式——表面笑嘻嘻，心里MMP，活兒嘛，呵呵……王德發顯然對牛書紀的態度非常滿意，又假模假式地勉勵了幾句“好好干，前途無量”之類的屁話，這才背著手，挺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晃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暫時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頭頂吊扇嗡嗡的噪音。

牛書紀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濁氣，感覺剛才強行堆笑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他放松下來，癱回那把硬木椅子上，開始認真琢磨怎么執行自己的咸魚大計。

“嗯…首先，堅決不加班！

五點下班鈴一響，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走人！

誰攔我，我就說對象病了，老媽摔了，家里煤氣忘關了，理由多得是！”

“其次，工作嘛，態度要端正，動作要標準，效率嘛……嘿嘿，得向樹懶同志看齊。

王扒皮要方案？

行啊，我就給他弄個充滿‘前瞻性’和‘建設性’的廢話文學大全，保證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是人話！

讓他看得腦仁疼，還挑不出大毛病！”

“還有，遠離辦公室**！

什么**啊，表忠心啊，溜須拍馬啊，統統滾蛋！

老子就當一個技術科里快樂的透明人，誰也別來煩我！

悶聲發大財…哦不，是悶聲當咸魚！”

牛書紀越想越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翹，仿佛己經看到自己每天準時下班，迎著夕陽哼著小曲兒，把王扒皮那張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臉甩在身后的快意景象。

咸魚翻身？

不，老子首接躺平，享受生活！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噼啪的輕響，年輕的身體充滿了活力。

目光隨意掃過桌面，落在了那疊“屎山”資料最底下，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硬殼邊角上。

那東西……好像不是廠里的文件？

他疑惑地伸手，把那疊沉重的資料費力地撥開。

果然，在桌面的最角落，靜靜地躺著一本不起眼的黑色硬殼筆記本。

巴掌大小，封面是純黑色的硬質材料，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觸手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感。

“咦？

這啥玩意兒？”

牛書紀嘀咕著，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這么個本子。

他好奇地把它拿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翻開硬質的封面，里面是同樣材質、泛著微弱啞光的黑色內頁，紙張厚實挺括。

空白的？

他皺著眉，一頁一頁快速翻過。

前面幾十頁，全是這種詭異的、沒有任何格線的純黑頁面，一個字都沒有，死寂一片。

“搞什么鬼…” 牛書紀有點失望，正想把這本怪異的筆記本隨手丟進抽屜里吃灰。

就在他準備合上本子的瞬間，指尖翻動到了某一頁。

異變陡生！

那原本一片漆黑的頁面上，毫無征兆地浮現出淡淡的、銀灰色的字跡！

如同水銀在黑暗中流淌、匯聚、成形！

牛書紀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把筆記本扔出去。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2025年6月18日 上午10:15 技術科辦公室“”王德發（技術科副科長）分配超額工作，意圖壓榨新人。

內心獨白：這小子看著老實，正好拿來頂缸，干好了功勞是我的，干砸了責任是他的。

“**？！

牛書紀手一抖，筆記本差點脫手。

這…這**是什么？

王扒皮當時的內心活動？

這筆記本…能讀心？

還是能記錄過去？

他腦子一片混亂，手指卻像不受控制似的，又往后猛地翻了一頁！

新的銀灰色字跡再次浮現，如同幽靈的書寫：”2025年6月25日 上午9:00 廠部小會議室“”新任常務副總經理張兆民到任。

此人極度厭惡****與無實質內容的溜須拍馬。

首次見面，技術科科長李衛東因匯報時過度使用空話套話、頻繁****，被當場嚴厲批評，此后在張總處徹底失勢。

“張兆民？！

牛書紀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在前世確實是在大概這個時候空降了一位姓張的常務副總，**深厚，作風強硬，手段凌厲，幾年后就當上了***，把整個廠子帶得風生水起。

他討厭***？

李科長是因為拍馬屁拍馬腿上了才失寵的？

這筆記本……在預告未來？！

牛書紀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奔流，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迫不及待地又往后翻。

下一頁的字跡更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2025年7月10日 上午8:30 廠紀委辦公室“”王德發因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在設備采購及外包維修中收受巨額回扣，被廠紀委帶走調查。

證據鏈完整，涉案金額巨大，己構成犯罪。

同日，其家中搜出現金、金條若干。

“轟！

牛書紀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

王扒皮！

下個月！

就要進去了？！

因為**？！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冰雹般砸進腦海，前世今生無數憋屈的畫面、王德發那張油膩虛偽的臉、自己熬夜猝死的冰冷絕望……與眼前這冰冷而精準的預言猛烈地碰撞、交融！

他死死攥著那本冰涼沉重的筆記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剛才還盤旋在腦海里的“咸魚萬歲”、“躺平是福”的念頭，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噗噗噗地接連破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截然不同的、滾燙的、帶著鐵銹味的火焰，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席卷了西肢百骸！

“下個月…下個月就進去了？”

牛書紀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噴發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墻上那面宣傳畫里斗志昂揚的工人形象，目光卻穿透了畫紙，落向了更遠、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