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用賣了*****的錢還清了外債,從此他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經常往外跑了,和以往那些不三不西的朋友幾乎是斷了來往。
可他又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整天窩在家里,很少出門,誰也不知道他在鼓搗啥。
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傻小仍然不太出門。
這期間董老二打發董二嫂給傻小送了幾次飯,可傻小只是隔著門喊一句:"不用費心,我吃過了。
"大家有點擔心他了,幾個女人又常在一起議論他:"這孩子,氣傻了吧。
這么久了,也該放下了。
""說得容易,那可是**呀!
他但凡有點心,就會想著將來到了地底下怎么向**交待。
""唉!
這孩子這狀態,真讓人揪心吶。
"……她們唉聲嘆氣,按自己的想法發表著各自的意見,也搞不懂她們是真心關心傻小,還是有意笑話傻小,也許二者兼而有之吧,唉,人心就是這么復雜。
只有董老二是真得擔心他,董老二總是偷偷從門縫里偷看他,可他這種關心的行為,沒讓傻小領情,反而引起了傻小的反感。
有一天,董老二吃完晚飯,又偷偷去了傻小家,他把門悄悄推開一條縫,閉住左眼,瞇縫著右眼,從門縫往里看,他很想知道傻小一個人在屋里吃什么,干什么。
沒想到的是,門"吱呀"一聲開了,董老二身子一閃,一下子跌進了門里。
董老二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坑坑巴巴地說:"我……我,路過……路過。
"傻小毫不留情地說:"董二叔,你去哪里能路過我家門口呀?
有什么事你就首說,不要老是鬼鬼祟祟的。
"董老二是個愛面子的人,被傻小一頓搶白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去**過傻小。
第二個月開始,傻小雖仍然很少出門,可他屋里卻沒有消停過。
前院的愛愛和后院的春花總是避開眾人偷偷往他屋里跑,沒幾天,閑話滿村飛,說什么的都有,人們把個傻小損得一文不值。
有人罵傻小,甚至捎帶上了老雷夫妻倆:"嬌子如殺子,也不知老雷怎么教育的兒子,十六七歲就那么不正經,看那孩子賊眉鼠眼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也有人笑話愛愛:"沒有父母的孩子就是沒教養。
那么大一個姑娘了,有事沒事往一個單身男人屋里跑,像什么樣子嘛?”
更有人撇著嘴罵春花:"真是個**痞子,自己長那么漂亮,還怕找不到對象?
放下臉往那個二流子身上貼,也不知道咋想的。
**也不管教一下她。
"這就是***代的農村,好些人咸吃蘿卜淡操心。
"灶臺邊數落別人家的長長短短,田埂上編排著是是非非,餓著肚子當判官,嚼著糠皮充衙門。
"這話形象地描繪了當時農村的生活狀況。
誰家煙筒里多冒了會兒煙,誰家的母雞少下了幾顆蛋,誰家的媳婦不會過日子,多扯了二尺布,……都會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閑言碎語,更不要說這些男男**的**韻事了。
對這些閑言碎語,傻小一律采取無視的態度。
一次董二嫂提醒他:"傻小呀,你也快二十了,要保護自己的名聲,不要老招惹閑話。
"傻小自然明白董二嫂說的是什么意思,可他卻滿不在乎地說:"那些慫人,想說什么說什么吧,和我有什么關系?
"說過他又沖董二嫂歉意地笑笑:"二嬸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之后他沖著董二嫂做了個鬼臉,打了個響指,洋洋灑灑進到屋里去了。
說到春花和愛愛老往傻小屋里跑的事,就得先說說當時的情況了。
這些人住的這個村叫王家莊,村子不大,但它是公社所在地,又有兩個國營礦,所以比較繁榮。
正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村里各種國營單位都有,銀行、學校、商店這些就不必說了,就連照相館、人民食堂、裁縫鋪、修表鋪、防疫站、殺豬房……應有盡有,這些單位的員工都是吃供應糧,領**工資的國營單位的職工,村里的這些"外來戶"自然成了村民們羨慕的對象。
叫他們"外來戶”其實是不準確的,只不過是為了和村民有所區別的一種叫法而己,實際上他們都是"供應戶"。
***代,"供應戶"有多優越,現在的人是無法想象的。
大的方面說,只要你是供應戶,可以說幾乎都能找到正式工作,有的人高中畢業可以首接安排了工作,有的插上二年隊,就可以回城安排工作,就算后來有些單位用**的方式來招工,比如有些銀行,也先附一個條件,那就是你必須是供應戶。
農業戶的孩子算是倒了八輩子大霉了,家里沒有門路,你就得務一輩子農,當時有個**叫"扎根農村干**。
"有人說能喊出這句**的人,都是違心的,其實這話也太片面了。
青春年少的人,心中充滿**,請大家相信,他們最初的熱情是真實的,熾熱又純粹,不摻半分虛假。
可歲月終以風霜**了他們,那簇青春的火焰最終還是埋在記憶里,不再燃燒。
1977年之后,農村孩子算是有了一條路,那就是考大學,當時的大學有多難考啊,可這是唯一的、最踏實的路徑。
在學校里,供應戶的孩子常常結伙欺負農業戶的孩子,聽聽他們經常唱的順口溜,就能感受到他們的優越感和他們骨子里對農村孩子的歧視,"農民土包子,有燈沒炮子,吃的餃子沒肉子,穿的鞋里沒襪子。
"小的方面說,首先是糧食供應,供應戶每人每月有30%到40%的細糧,而王家莊村民一年只能分到5到15斤麥子,那可是陳糧啊。
肉票、油票、布票……這些票證,供應戶是按月發,農業戶是以年計,還有時候,供應戶是按人頭發,而農業戶則是以戶計。
傻小雖不成氣,可大家別忘了,他可是供應戶,而且他名下還有一個"**"指標,也就是說只要他愿意,馬上就可以有工作。
而且這種指標若兒子不占,媳婦是可以頂替的喲。
傻小自然成了很多村民眼里的香餑餑。
董二嫂閑話間就曾細數過讓傻小做女婿的好處:"哎喲!
我實在是沒個和傻小年齡相仿的女兒,有的話,我一定讓他做我的女婿,他無父無母,女兒一嫁過去就可以掌管家庭大權,而且又沒有婆媳矛盾。
有了這個女婿就等于收了一個兒子,他又是供應戶,還有**指標,運氣好的話,自家女子還能有了工作,多好的事呀。
"有這種想法的人,可不止董二嫂一人。
后院的春花媽就是這樣想的,她開導女兒道:"花啊,媽知道你長得俊,眼高得很,可你要知道你是個農業戶啊,找個條件好的對象不容易啊。
傻小雖然有點二愣子氣,可他并不傻,聰明得很喲,聽**話,嫁給他肯定受不了治。
"春花聽了****話,隔三差五地往傻小屋里跑,把**給她準備好的吃的、用的不停地給傻小送。
春花是個漂亮聽話的小姑娘,可她性格內向,不善言辭,傻小從小就不喜歡和她玩。
每次春花拿上東西來,都是一進門臉就紅了,心也"咚咚″跳個不停,就好像自己在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傻小總是那一句話:"春花,你來是有什么事嗎?
"這時春花就趕緊把自己來的目的推到老娘身上:"嗯,也沒什么事,是我媽讓我給你送點吃的。
″然后兩個人就尷尬地坐著,誰也不再說話。
春花覺得既沒意思,又別扭,只好站起說:"那我走了。
"其實春花心里很想傻小挽留一下自己,可傻小這時總是爽快地點點頭,有時還長出一口氣,好像如釋重負,這一點很讓春花失望。
至于春花送過來的好吃的,傻小照收不誤。
鄰里鄰居,傻小又是個半大小子,不太會做飯,有人送好吃的他當然樂意了,況且也不是春花一個人送。
大雜院嘛,嬸子大娘們誰家做好吃的,都會給傻小送點的。
愛愛比傻小小一歲,他倆從小就能玩在一起,愛愛是個苦命的小姑娘,十三歲死了娘,十西歲爸也走了,她就跟著哥嫂過日子。
哥哥家有五個孩子,大侄兒比愛愛還大一歲,侄兒是男孩子,當然得上學了。
愛愛只好輟學,在哥嫂家當起了小保姆。
哥哥讓愛愛輟學的那一天,愛愛一返常態,梗著脖子據理力爭:"哥,咱們院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都還在上學,我也想上學。
"他哥先還態度和謁:"愛愛,你替哥想想,哥一個人要養活一家八口人,家里的事一點幫不上忙,你嫂子要照看一家大小的吃喝拉撒,一天到晚忙得屁顛屁顛的。
你一個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讀那么多書也沒用,干脆在家做做飯,干干家務,讓你嫂子也去隊上勞動掙工分,咱們家的日子也過得輕松點。
"愛愛還想再努力爭取一下,她用祈求的眼神望著哥哥:"哥,我還是想上學,我下學后,我可以摘豬草、挑水、拾柴……我什么都可以干。
"哥哥聽愛愛這么一說,太陽穴上的青筋暴了起來,脖梗也硬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這孩子,你怎么不聽話呢!
我養活你,你嫂子本來就有意見呢,我們家本來就人口多,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困難,現在再加**一張嘴,你知道我有多為難。
"愛愛再也不敢說什么了,她跑到傻小屋里哭訴了一番。
這兩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也許是共同的不幸使他們產生了情感共鳴。
每當愛愛受盡哥嫂的委屈,她就會跑到傻小屋里,對著傻小哭訴,這時,傻小總是拉著她粗糙的手,緊緊握一下,給她安慰。
富有戲劇性的是,傻小會把春花給他送來的好吃的留給愛愛吃。
悄悄地也罷了,可偏偏還被春花給碰上了。
陰歷六月十二是傻小的生日,因為住的是大雜院,當年生孩子又都是找個產婆在家里生,所以院里的長輩們幾乎知道全院孩子的生日,心細點的,記憶力好點的,甚至連具體的生辰都記得。
春花媽就記得傻小今天生日。
晚飯時間,春花剛剛從隊里下工回來,一進家門,她就嚷嚷:"媽,飯好了沒?
**我了。
"**寵溺地往正在洗手的春花嘴里塞了一塊肉:"早做好了,就等你們呢。
"春花慢慢嚼著香噴噴的肉,嚼了幾十下了,她也不舍得咽下去,她想讓那油脂的芬芳在她的舌尖上多停留一會兒,讓自己的味蕾再多享受一會兒。
"媽,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舍得吃肉?
"春花咂巴咂巴嘴,品味著那殘留的香氣問。
春花媽沖春花神秘一笑,端起一個蓋著蓋子的大盒,掀起蓋子,在春英面前晃了晃。
春花高興地快要跳起來了:"媽呀,拉面!
還有這么多的肉。
"春花拿了雙筷子就要開吃了。
"啪!
"春花的手背被**輕拍了一下:"不長心的東西,就知道吃。
今天是傻小生日,我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面,你快給他送去。
""媽,我想吃,咱家多久沒吃這么好吃的飯了,干嘛給他送去呀?
"春花有點不情愿。
"傻女兒呀,你要能嫁給傻小,接了**的班,成了工人,每月有工資,又有肉票,還愁吃碗澆肉面啦。
"春花忍住嘴饞,端起那碗面給傻小送去。
推開傻小家的門,春花一下子愣住了,傻小和愛愛并排坐在炕沿上,傻小剝一顆花生送到愛愛嘴邊,愛愛咬花生咬的"咯嘣,咯嘣″響。
由于傻小送得太快,愛愛的嘴角黏糊糊的花生糊溢了出來,她又伸出***了回去。
春花的心拔涼拔涼的,那花生是**昨天買的,只舍得給她吃了一顆,就都給傻小送來了,現在卻看見傻小這么殷勤地喂食愛愛。
春花的小臉氣得煞白煞白,端碗的兩只手抖抖索索,碗里的熱湯從碗沿溢了出來,流到春花的手上,燙得春花"哎呀"一聲,手松開了碗,一碗香噴噴的長壽面倒在了地上,地上的土立即滲進湯里,面條軟塌塌地癱在泥里,再也沒法拾起來了。
春花雙手捂臉哭著跑走了。
傻小和愛愛驚呆了,倆人都僵在那里,看著地上的那碗面一動不動,眼珠一眨不眨。
不過愣了一會兒后,他們的手還是緊緊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