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昭明?
想什么呢?”
身旁的段江察覺到他長久的沉默,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
“啊?
什么?”
名為昭明的少年猛地回過神,仿佛靈魂從遙遠的彼岸被拽回。
那雙時常顯得有些失焦、仿佛蒙著層薄霧的眼瞳,重新凝聚起一絲光亮,恢復了一抹屬于少年的生機。
“你該不會還在想這兩天的題吧?”
段江不依不饒地追問,語氣里帶著點調侃,又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心。
高考的硝煙剛剛散去,空氣里還殘留著緊繃后的松弛感。
“沒有。”
昭明干脆地否認道,聲音有些干澀。
他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段江探詢的目光。
昏黃的夕陽將最后的余暉慷慨地灑在兩個并肩而行的少年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歸家的路上。
那影子沉默地延伸著,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終于抵達了終點,卻又像在預示著某種未知的、更深的告別。
段江敏銳地捕捉到好友那份揮之不去的低氣壓,帶著關切問道:“考都考完了,怎么還心事重重的?
剛才喊你幾聲都沒聽見。”
昭明沉默地走了幾步,目光低垂,專注地看著地上那兩道被夕陽無限拉長的、有些變形的影子,仿佛能從其中找到答案。
晚風吹過,帶著夏日特有的溫熱,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像是從胸腔里擠壓出來的:“題……倒沒想了。”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終于,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出了壓在心底沉甸甸的憂慮,“我一首在擔心……擔心專業**的成績。
你說,要是……要是最后分數線不夠,上不了那所音樂學院……怎么辦?”
迷茫和不安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身音,透露出對未來深切的惶恐。
段江見狀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好友的憂慮竟如此具體而沉重。
隨后,他像是被昭明這過于嚴肅的擔憂逗樂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昭明的肩膀,那力道帶著他特有的、能驅散陰霾的爽朗。
“拜托!
你一個人啃完了那么多專業書,練了那么多曲子,己經很厲害了好不好?”
段江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把心放回肚子里!
沒問題的,一定!”
他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像兩顆在暮色中提前亮起的星辰。
昭明看著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篤定,緊繃的心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嘴角勉強向上牽了牽,露出一絲極淡、幾乎轉瞬即逝的笑容,仿佛剛才的迷茫與沉重只是段江的一個錯覺,被這簡單的信任暫時驅散了。
然而,離別的時光總是匆匆到來,不容人留戀。
兩人很快走到了平日里慣常分別的那個小巷口。
熟悉的拐角,熟悉的斑駁墻壁,空氣中彌漫著附近人家飄出的晚飯香氣。
“那么,再見。”
昭明停下腳步,目送著段江轉身,身影即將融入前方更明亮的主街人流。
“喂!”
遠遠的,段江清亮的聲音又追了過來。
昭明循聲望去。
夕陽熔金,將少年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段江轉過身,沖著他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額前細碎的劉海被微風輕輕拂動。
他抬起手,比了個“耶”的手勢,然后,食指和中指俏皮地彎曲了兩下,穩穩地停在頭頂——那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模仿兔耳朵的手勢,整個人沐浴在夕陽下,散發著陽光鄰家大哥哥般的溫暖和親和力。
周圍幾個路過的女孩瞬間被這笑容和動作吸引,投來了毫不掩飾的癡迷目光。
反觀昭明這邊,他正站在小巷入口的陰影里。
幽深狹窄的小巷仿佛一張巨口,吞噬著光線。
他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服,幾乎要完全隱匿在昏暗之中。
過長的劉海遮住了小半眼睛,只露出線條略顯冷硬的下頜。
在夕陽的明暗交界處,他安靜佇立的身影,與段江那邊陽光燦爛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透出一種近乎孤僻的疏離感,像極了電影里潛伏在陰暗角落的反派角色。
一些女孩順著段江的目光好奇地看向巷口陰影中的昭明,隨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比較和一絲困惑,似乎在疑惑這樣兩個氣質迥異的少年怎會是朋友。
不過,對于這些外界的目光和議論,昭明渾然沒有興趣,仿佛置身于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他只是平靜地向段江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條光線迅速衰減的小巷深處,身影很快被濃郁的陰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