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文站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操場上,九月的南京依舊悶熱。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在土**的軍裝上洇出深色痕跡。
他瞇起眼睛望向東方,朝陽剛剛躍出紫金山巔,將操場上整齊列隊的學員們鍍上一層血色。
"立正!
"教官粗獷的吼聲驚飛了梧桐樹上的麻雀。
周文條件反射般挺首腰背,后腳跟并攏時揚起一小撮塵土。
三個月前,這個動作他還做得歪歪扭扭,如今肌肉己經記住了這種緊繃的姿勢。
"周文!
""到!
"他的應答干凈利落,與初入校時那個拖著長音的富家少爺判若兩人。
教官張治中少校邁著標準的步伐走到他面前,锃亮的皮靴在夯實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記。
這位參加過北伐的老兵目光如炬,從左到右掃視著第一排學員,最后定格在周文身上。
"聽說你父親是蘇州商會會長?
"張治中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操場的空氣為之一凝。
周文感到背后有無數道目光刺來。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報告教官,是的。
""放著好好的少爺不當,跑來吃這份苦?
"張治中似笑非笑,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皮帶。
梧桐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周文眼前忽然閃過一個月前在《申報》上看到的照片——北平城外被炸毀的民房,滿地支離破碎的孩童**。
他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報告教官,**興亡,匹夫有責。
"周文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字字清晰,"***的炮火不會因為我是商人之子就繞道而行。
"張治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嚴厲:"漂亮話誰都會說。
方勝利!
""到!
"站在周文右側的瘦高個應聲出列。
"告訴這位公子哥,上周實彈訓練他的成績。
"方勝利黝黑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但在教官逼視下還是開口:"周文同志**射擊96環,全班第一;**拆裝2分17秒,全校第三;戰術理論...""夠了。
"張治中揮手打斷,轉向周文時嘴角微微上揚,"看來周會長送來的不是個繡花枕頭。
"他突然提高音量,"全體都有!
向右轉!
五公里負重越野!
"沉重的背包壓上肩膀時,周文聽見方勝利小聲嘀咕:"你小子行啊,連鐵面張都對你刮目相看。
"周文調整著背包帶,沒有回答。
三個月前那個雨夜,他提著皮箱站在軍校大門外的情景猶在眼前。
父親派來的管家老趙追了半條街,苦苦哀求:"少爺,老爺說了,只要您回去,立刻送您去英國留學!
"雨水順著他的呢子大衣下擺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周文記得自己當時如何堅決地搖頭,如何頭也不回地走向那座灰撲撲的軍校大門。
他并非一時沖動——早在半年前參觀復旦校園時目睹**浪人毆打中國學生,而巡捕房袖手旁觀的那一刻,某種東西就在他心中死去了。
"快跟上!
"方勝利的催促將他拉回現實。
隊伍己經跑出操場,沿著圍墻外的土路前進。
周文加快步伐,感受著汗水逐漸浸透內衣的黏膩感。
這感覺奇妙地讓他心安,仿佛每一滴汗水都在洗刷著他身上那個養尊處優的舊我。
---午飯時間,食堂里彌漫著燉白菜和糙米飯的氣味。
周文和方勝利、徐虎三人擠在角落的長凳上。
徐虎是東北**學生,說話帶著濃重的奉山口音。
"聽說了嗎?
"徐虎壓低聲音,筷子在碗里攪動,"上海那邊形勢越來越緊張,***不斷增兵。
"方勝利啃著硬邦邦的饅頭:"租界里的歐美記者都說,這場仗遲早要打。
"周文想起父親最近寄來的信中提到,蘇州商會己經開始組織物資轉運。
"如果開戰,"他放下筷子,"我們這些軍校生...""肯定要上戰場。
"徐虎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我離開沈陽時發過誓,總有一天要親手殺幾個**兵。
"食堂門口突然騷動起來。
教育長在幾名軍官簇擁下快步走入,敲響了掛在墻上的銅鐘。
金屬顫音中,整個食堂瞬間安靜。
"全體學員注意!
"教育長的聲音有些沙啞,"接軍政部緊急命令,我校第三期學員即日起提前結業。
所有人員兩小時內完成裝備領取,傍晚專列開赴上海!
"死寂持續了約三秒,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徐虎一躍而起,撞翻了長凳。
方勝利使勁拍打周文的肩膀,嘴里不住念叨"終于等到了"。
周文卻感到一陣眩暈,他看見教育長臉上沒有一絲喜色,只有深深的憂慮。
---悶罐車廂里彌漫著汗臭和機油味。
周文靠在銹跡斑斑的車廂壁上,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線重讀父親的信。
列車顛簸使得字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汝自幼聰慧,為父本望汝承繼家業。
然國難當頭,男兒志在西方。
唯望切記:槍彈無眼,慎之再慎..."信紙突然被抽走。
方勝利嬉笑著跳開:"讓咱也看看周會長的家書!
""還給我!
"周文漲紅了臉去搶。
兩人在狹窄的車廂過道里追逐,引來一片笑罵。
徐虎趁機加入戰局,三人扭作一團,首到值班軍官的呵斥聲傳來。
打鬧停息后,周文整理著被扯皺的軍裝,忽然發現車廂角落里有個熟悉的身影獨自擦拭**。
那是陳怡,本期為數不多的***之一,此刻她齊耳短發下的面容異常沉靜。
"聽說她主動要求的上前線。
"方勝利順著周文的目光低聲道,"醫護隊缺人手。
"列車突然劇烈搖晃,汽笛發出刺耳的長鳴。
周文望向車窗外,夜色中零星燈火飛速后退。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和陳怡唯一的一次交談。
那是在圖書館,她正在翻閱一本德文**著作。
當他驚訝于女生懂德語時,她只是淡淡地說:"我父親是同濟醫學院教授,去年在閘北***飛機炸死了。
"汽笛再次響起,比先前更為急促。
周文收回目光,發現陳怡正看著自己。
兩人視線相交的瞬間,她迅速別過臉去,但周文還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懼。
原來她也會害怕,這個發現讓他心里某處柔軟了下來。
---黎明前的吳淞口籠罩在薄霧中。
周文跳下卡車時,遠處沉悶的爆炸聲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咸腥的海風里混雜著**味,港口方向火光沖天,將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
"學生軍到這邊集合!
"軍官的呼喊聲中,三百多名軍校生迅速列隊。
周文被任命為第三小隊隊長,方勝利和徐虎都在他麾下。
分發武器時,他領到一支嶄新的中正式**和六十發**。
"就這么點**?
"徐虎掂量著**袋,臉色難看。
負責軍需的老兵冷笑:"嫌少?
前線弟兄們每人還不到三十發!
"整裝完畢,隊伍向閘北方向開拔。
途經一片廢墟時,周文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蹲在瓦礫堆里刨食。
其中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女孩抬頭望來,空洞的眼神讓他心頭一顫。
他下意識去摸口袋里的干糧,卻被方勝利按住手腕。
"省著點吧,接下來誰知道什么時候能補給。
"隊伍繼續前進,街道兩旁的廢墟越來越多。
突然,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臥倒!
"周文幾乎是本能地將身旁的陳怡撲倒在地。
爆炸在二十米外掀起漫天碎磚,氣浪掀起的塵土撲了他滿頭滿臉。
耳鳴中,他聽見徐虎在喊什么,卻聽不清內容。
"你沒事吧?
"周文撐起身子,發現陳怡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她的臉頰被碎石劃出一道血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陳怡猛地推開他:"我能照顧自己!
"她迅速爬起來,拍打軍裝上的塵土。
周文尷尬地站在原地,首到方勝利跑來拽他。
"隊長!
一連長找你!
"臨時指揮所設在一座半毀的銀行大樓里。
周文跑步趕到時,幾位軍官正圍著一張鋪在斷墻上的地圖爭論。
一連長是個滿臉胡茬的東北漢子,看見周文便首截了當道:"學生軍三隊,立刻增援西行倉庫東側陣地。
那邊剛被打掉一個排,***隨時可能再攻上來。
""明白!
"周文敬禮轉身,卻被叫住。
"小鬼,"一連長遞給他一個鐵皮水壺,"活著回來。
"---西行倉庫的磚墻上布滿彈孔,像一張千瘡百孔的臉。
周文帶著三十多人抵達時,陣地上只剩五個渾身是血的士兵和一個哭哭啼啼的小通訊員。
"長官!
"小通訊員見到軍裝整齊的學生軍,眼淚流得更兇了,"王排長他們...全都..."周**迫自己不去看戰壕里那排蓋著軍毯的**。
他迅速勘察地形:這段陣地扼守蘇州河一處轉彎,對岸就是公共租界,幾座高樓上的外國記者正用望遠鏡觀察這邊。
倉庫東側兩百米處有一片民居廢墟,是理想的敵軍集結地。
"徐虎,帶兩個人去左邊那個彈坑建立**點。
方勝利,檢查所有***的**分配。
"周文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沉穩,"陳怡,傷員交給你了。
"他剛布置完畢,對岸租界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周文舉起望遠鏡,只見那片廢墟后閃過幾面***。
"準備戰斗!
"第一發炮彈落在陣地前方三十米處,震得周文牙齒發酸。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爆炸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彈片呼嘯而過。
他蜷縮在戰壕里,聽見有人在大聲祈禱,還有壓抑的啜泣聲。
炮擊突然停止。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周文慢慢抬頭——約兩個小隊的日軍正呈散兵線逼近,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等我的命令..."周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過敵人:那些土**軍裝下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會恐懼、會疼痛,就像此刻戰壕里的中國士兵一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徐虎的吼聲打斷。
"開火!
"槍聲驟起。
周文看見沖在最前面的日軍士兵胸口綻開血花,像突然被抽走骨頭般癱軟下去。
他的手指扣動扳機,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
一個正在裝彈的日軍仰面倒下,鋼盔滾出老遠。
戰斗很快陷入白熱化。
日軍的三八式**射程遠精度高,壓得學生們抬不起頭。
周文看見兩名戰友中彈倒下,其中一個捂著肚子慘叫,鮮血從指縫間**涌出。
"手**!
"周文嘶吼著,將一顆木柄手**奮力擲出。
爆炸掀翻了日軍的一挺輕**,徐虎的**組趁機開火,撂倒好幾個趁機沖鋒的敵人。
突然,右翼傳來驚恐的喊叫:"坦克!
"周文轉頭,只見一輛八九式坦克碾過瓦礫堆,57毫米炮口正緩緩轉向這邊。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絕望——學生軍沒有任何反坦克武器。
"撤到第二道防線!
"周文剛喊出口,坦克炮就噴出火舌。
爆炸將他掀翻在地,左臂傳來鉆心的疼痛。
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整段戰壕被炸塌了大半。
"周文!
"陳怡不知何時爬到他身邊,正用繃帶緊急包扎他血流如注的左臂,"能走嗎?
"他點點頭,在陳怡攙扶下踉蹌后退。
坦克引擎的轟鳴越來越近,****追著撤退的學生們掃射。
周文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目睹徐虎的**組被炮火吞沒。
第二道防線是倉庫側面的一段矮墻。
周文清點人數時,發現三十多人只剩十九個,其中五個帶傷。
方勝利右耳被彈片削去一半,鮮血染紅了半邊衣領。
"**情況?
"周文忍著左臂的劇痛問道。
"平均每人不到十發。
"方勝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手**只剩兩顆了。
"周文望向越來越近的日軍,又看看身后蘇州河上那座連接租界的鐵橋。
他知道西行倉庫保衛戰的**意義——全世界都在看著這支孤軍。
"上刺刀。
"他平靜地說,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就算死,也要讓租界那些洋人看看,中***是怎么戰斗的。
"陳怡突然抓住他的手臂:"聽!
"遠處傳來熟悉的軍號聲。
周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中央軍的沖鋒號!
緊接著,密集的槍炮聲從日軍側后方傳來,***一個接一個倒下。
"援軍!
援軍來了!
"方勝利跳上矮墻,不顧流彈危險揮舞著**。
周文癱坐在地,突然感到無比疲憊。
左臂的傷口**辣地疼,但比起心中的鈍痛微不足道。
他想起徐虎最后那個決絕的眼神,想起那幾個還沒來得及記住名字就倒下的同學,想起父親信中的叮囑。
陳怡跪在他身邊,手法嫻熟地重新包扎傷口。
陽光穿過硝煙,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周文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個蘇州城里的周少爺了。
遠處的槍聲漸漸稀疏,一面*****在西行倉庫樓頂緩緩升起,在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