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嗒。”

幽靜的深山里傳來奇怪的聲音。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麻臉姑娘扶著一個瘸腿的男子在山林間的小道上行走。

正是柳絮與王擎。

王擎一手拄著不知何處拾來的木棍，另一臂則被柳絮牢牢扶著。

那“啪、啪”聲是兩人踏碎落葉的足音，“嗒”聲則是木棍點地的脆響。

豆大的汗珠順著兩人的額頭、脖頸滾落，無聲訴說著這段歸途的艱辛王擎聽著這奇怪的聲音，有些心猿意馬，手上傳來溫暖細膩的觸感再加上腿上的疼痛，讓他面上不自覺的紅了。

一旁的柳絮瞥見他這副模樣，目光掃過他受傷的腿，關切道：“怎么，腿上疼得厲害？”

“還……還行。”

王擎搖了搖頭，試圖驅散腦海里的雜念。

“現在這大安朝……是個什么情況，你清楚嗎？”

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想借別的話題轉移注意。

“這大安朝啊，唉。”

王擎感覺到柳絮握住自己的手更緊了一些。

隨后，她斷斷續續將自己所知的大安局勢道來：自當今皇帝豐平元年**，北狄便勢如破竹，**節節敗退，盡失北地，倉皇退守黃河以南。

皇帝年年加征賦稅，刮盡民脂民膏獻予狄人，只為求片刻茍安。

**山西等地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慘狀己至易子而食。

**不思賑濟，反而一味派兵彈壓流民。

兵過如篦，便是稍有存糧的人家也被洗劫一空。

災情，竟在**下愈演愈烈。

朝堂上勸諫皇上的大臣或被殺或被流放，現在**里面盡是些拍馬屁趨炎附勢的小人。

說到此處柳絮眼中寒光一閃而過，隨后沉默下來。

王擎聽得心頭沉重，攥著木棍的手指用力到發白，臉色變換不定，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半晌無言，陷入沉思。

柳絮似是感覺到了王擎的情緒，出聲打斷道：“你方才說的……那首富秘方，是什么？”

清脆的嗓音將王擎拉回現實，臉上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他抬眼望著前路：“你聽說過水晶糖嗎？”

“沒有，”柳絮聲音干脆，“那是什么樣子的糖？”

“就是白色透明狀的糖，顆粒分明，像一顆顆小水晶。”

王擎臉上掠過一絲懷念的笑意。

“白色如雪的糖霜，我倒是從書上見過。”

柳絮微微蹙眉思索，“那是制糖時偶得的珍品，貴比黃金，但并非你所說的顆粒狀。”

“嗯，我說的水晶糖與糖霜相似，但品質更佳，且能穩定產出，不再是偶然所得。”

王擎點頭解釋，目光略帶訝異地看了柳絮一眼，似乎沒料到這深山里的姑娘竟有如此見識。

“那你那秘方，便是**這水晶糖的法子？”

柳絮那雙大眼睛亮了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王擎，先前的不信己轉為好奇。

“聰明。”

王擎贊許地豎了個大拇指，“其實也簡單，只需黑糖和黃泥漿。

將黑糖熬煮至濃稠，倒入黃泥漿，不停攪拌。

待凝固后，約莫能得五成水晶糖、三成黃糖，余下兩成是廢料。”

他自顧自的說著，也沒去看旁邊的柳絮。

“為何黃泥漿倒進去，就能變出你說的白糖？”

柳絮那雙大眼睛首首看向王擎，透著認真。

王擎本己預備好迎接她的質疑和嘲笑，畢竟用黃泥拌糖，在普通人聽來實在匪夷所思。

沒想到她會如此一本正經地發問，一時愣住了。

好半晌才回過神，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因為黑糖顏色深，是里頭**色素，就像染布。

白布遇染料則變色。

黃泥漿能吸附糖里的這些‘染料’，糖自然就白了。

這個方法制出的白糖，大安前所未有。

你若知曉制法，想賣多少錢，還不是你說了算？

他頓了頓，隨后扶額嘆道：“這秘法你別外傳。

再一個，這個方法眼下怕也不合適。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得另想個穩妥的法子才行。”

沒權沒勢，白糖現世只會招禍，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權貴圈禁為斂財工具，柳絮剛才對大安朝的敘述改變他的計劃。

柳絮點點頭，沒說話，腦海中還在想著王擎說的制糖法。

見柳絮不說話，王擎還以為她聽見賺錢秘法不管用而感到失落。

“嗨，不過你別愁，我賺錢的方法很多，只要你能掌握一項，都能保你在這個朝代成為富商巨賈。”

王擎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比如精鹽煉制法，能把苦澀有毒的海鹽、井鹽提煉成雪白無毒的精鹽；蜂窩煤**法，能讓煤塊燃燒更充分、更耐燒，還無煙無塵，成本卻極低；還有水晶燒**法，能將普通的沙子燒制成如同天然水晶般剔透的琉璃，甚至能做出各種形狀……”王擎滔滔不絕的說著。

柳絮沒聽到他后面的話，還在腦海中思考著王擎所說的制糖方法。

“對了，現在什么年月了？”

王擎隨口說了一句。

“豐平五年，甲申年七月初七。”

柳絮隨口說了一句，說完柳絮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臉上的喜色幾乎掩藏不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這么首勾勾、亮晶晶地鎖定了王擎。

王擎似有所感，轉頭看見柳絮這副神情，怎么說呢？

就是一只黃鼠狼盯上了**雞，而他就是那只**雞。

王擎見她這副模樣身體不由得緊繃起來，握著木棍的手下意識捏緊了一些。

王擎暗罵自己嘴上沒個把門，怎么說了這么多的奇思妙想，在別人眼里自己可不就是個會下金蛋的**雞嗎。

“你…… 你這是什么表情？”

王擎戒備地看著柳絮，身體微微后縮，想拉開距離，偏偏一只手還被她牢牢扶著，跑都跑不掉。

柳絮被他這副緊張模樣逗笑了，“噗嗤” 一聲，眉眼彎彎，臉頰的麻子在笑容中似乎也柔和了些：“你這人，膽子這么小？

我一個弱女子，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聲音清脆如銀鈴，驅散了幾分山林的沉悶。

“應該就是他了。”

隨后柳絮又低聲呢喃了一句。

王擎被她笑得有些尷尬，咳嗽一聲強裝鎮定：“誰怕你了？

我是怕你扶著我累著，想讓你松松手。”

“哦，原來是這樣。”

柳絮笑著應和，眼神卻依舊在他身上打轉，帶著幾分探究和篤定。

“你剛才最后那句嘀咕什么呢？”

王擎趕緊轉移話題。

“沒沒什么。”

柳絮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這笑意下還隱藏著一點王擎看不懂的東西。

是希望？

狂熱？

還是什么別的。

王擎此刻也沒心思去探究，長時間的趕路，腿上突然疼得厲害。

“還有多久能到？”

像是從牙縫里擠出的聲音從王擎的口中發出。

“快了。”

柳絮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目光投向山道盡頭隱約可見的坡頂，“翻過前面那個坡，再穿過一小片竹林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