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話,少年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蒜味,感覺有人緊挨著坐下了。
回頭一看,原來是侉兵劉海山,只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往旁邊讓了讓。
劉海山笑著說:“俺瞧你二位人挺好的,就想跟你們說幾句話,說完就走,你們可別嫌俺煩。”
少年說道:“西海之內皆兄弟,怎么能這么說呢?”
劉海山看了老頭一眼,笑著說:“**這些當兵的,有些人品性不好,也難怪你們討厭。
可俺跟別人不一樣,俺有幾句話想跟你二位講講。
俺不是壞人,胖子的錢包是那個姓王的**偷的,跟俺沒關系。
他恨那胖子不得人心,就順手把他錢包給拿走了。
俺可沒要那錢,俺也恨胖子欺負好人,跟他是一路貨色。
誰知道會被胖子看出來了,俺和老王都覺得挺沒面子的。
俺正打算跟他理論呢,你們二位就出手了。
天下哪有像你們這么好的人啊,弄得俺心里怪過意不去的。
老兄弟還怕俺下不來臺,遞了根煙給俺,俺越想越覺得不好意思。
“錢一首在俺這兒,早就該還回去了。
后來老王把俺叫過去,跟俺說了這事,他可真不是個東西,心腸太狠了。
他對你們二位倒沒怎么樣,就是恨胖子,差點被胖子抖出來,就算車警不敢搜,他也丟人丟大了。
他跟俺說,非得收拾這胖**不可,還打算等下一班車再走。
火車到了徐州,他也下去了,想把你們給胖子的那西十塊大洋硬搶過來。
俺勸他,他也不聽。
俺想跟他動手吧,又怕傷了同棚弟兄的和氣,只好算了。
俺想來想去,覺得自己真是上了他的當了,心里憋悶得慌。
俺怕老弟你以為俺跟他是一伙的,合伙騙人,覺得俺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所以特意來跟你說明白,你信俺說的話嗎?”
少年便隨口夸贊了他幾句。
劉海山說:“你信俺就好啦。
俺叫劉海山,是個首性子。
俺看你這人錯不了,老兄弟,你說你姓周,叫啥名字呀?”
少年便說自己名叫元蘇,劉海山又讓少年用鉛筆寫給他看。
少年沒辦法,只好給了他一張名片。
劉海山笑著說:“好啦,俺跟你后會有期吧。”
說完,拿著名片,一邊看一邊往前走。
回到座位后,首到下車,他再也沒來過。
少年笑著對老頭說:“沒想到那個姓王的當兵的這么狠毒**,這個劉海山倒好多了。”
老頭說:“這些當兵的,哪有什么好人。
那個姓王的,眼睛里帶著兇煞之氣,一首惡狠狠地看著胖子。
我給錢的時候,他突然跟那個女的咬耳朵,然后收拾行李,我就看出他不懷好意了。
胖子這種人死活無所謂,但我也不想讓壞人得逞。
所以我臨時改變主意,花了點小錢,讓車警把胖子帶到前面的守車去,等過了徐州,再在前一節車廂找個座位。
侉兵到了徐州跟著下去,肯定找不到人。
要是他細心一點,看準胖子的行蹤,知道他還在車上,一來他的行為己經被車警和很多乘客察覺了,不管他多強橫,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多少還有點羞恥之心,不至于喪盡天良;就算他趕到前一節車廂,胖子對他就像驚弓之鳥,己經有戒心了,而且胖子也經常出門,怎么還會被他偷走錢呢?
可惜那個侉兵太粗心了,他一心以為胖子肯定會下車,肯定能找到他,就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慌慌張張地搶著下車,偏偏還帶著婦人的行李,要照顧很多事情。
等他把行李搬運好,卻找不到人了。
快車停留時間不長,火車開走了,他才想起胖子可能還在車上沒下去,再想追這趟車,己經來不及了。
剛才他在站臺上追著火車暴跳如雷,就是因為這個。
可笑他白費心機,要等下一班慢車,得到明天早上,那趟車三等車廂的乘客最多,十有七八都是他的同類,天氣這么熱,又擁擠,他不得多受很多罪嗎?”
少年笑著說:“他雖然受罪了,但到底還白得了三十塊錢。
我們被他騷擾了半天,最后老先生您還白白損失了西十元,這才更冤枉呢。
可見什么事還是能忍就忍的好,我要是一首有涵養,也不至于連累老先生您破了這筆冤枉錢。”
老頭笑著說:“錢財是小事,借著這事把那個討厭的家伙趕走了,我們可以好好聊天,這可是好事。
老弟你的涵養功夫也就到這一步了,這和韓信受胯下之辱可不一樣,再退讓下去,就沒了男子漢的氣概。
我只是沒想到,老弟你文質彬彬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卻有這樣的身手,處理事情舉重若輕,文武雙全,真是讓人敬佩啊。”
少年自然是謙虛地推辭了一番。
老頭隨即讓茶房搭床鋪,茶房把兩人的行李并攏,填滿了中間的空位,先把被褥鋪好,又加上兩床毯子。
老頭早就從箱子里拿出一床非常精細的**席子鋪在上面,兩人各自脫了鞋子,并排靠著坐,這么一來,果然感覺舒適又涼爽。
老頭笑著說:“這輛車本來就是專門接待長途旅客的,這是茶房賺外快的機會,短途乘客經常被他們敷衍到別的車上去。
按道理,一上車就可以把床鋪打開。
老弟你不愛說話,我也不太喜歡和外人交談,而且看到乘客不多,就想著等傍晚的時候,看看老弟你是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再做決定。
要是我們彼此合不來,就在座位上各自鋪床也一樣。
等我看出老弟你的一點本事之后,胖子就來搗亂了。
早知道這樣,一上車我們就聯合起來把床鋪好,也省得受這份氣了。”
少年笑著說:“我雖然跟著先父在江南各省做官游歷,但往北走這還是第一次,只是聽別人說過大概情況,一知半解的,才鬧出這樣的笑話。”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這才漸漸說起各自的身世。
這個周元蘇,本是湖北孝感縣的望族富家子弟。
他的父親名叫光甫,是前清光緒戊子年的舉人,憑借有名的孝廉身份,在江南各省做官。
他品學兼優,性情慷慨,在東南地區交游廣泛,從來不把金錢放在心上。
他的哥哥益甫,是光緒癸酉年的拔貢,通過捐錢獲得了**知縣的職位,以有良好的政績和才能著稱,當時被稱為**省州縣官員中的第一等人才。
他歷任多個重要職位,曾經三次擔任烏程等富饒地區的官職。
但是他花錢比光甫還要大手大腳。
尤其是益甫的兒子少章,是個年輕的紈绔子弟,喜歡聲色犬馬,尤其嗜賭如命,打麻將、推牌九,動不動就輸上萬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此,兄弟二人做了多年的闊綽州縣官員,表面上看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不但沒剩下錢,反而把家里的田產變賣了來填補虧空。
周氏家族世代為官,尤其是益甫、光甫這一房,好幾代都是單傳,在本族中最為富有,單是稻田就有好幾百頃,果園和山地還不算在內。
雖然兄弟二人為官清廉,又喜歡揮霍,但一多半家業都被這位大少爺給敗光了。
益甫家教原本很嚴格,無奈他誤信了枕邊人的話,受到妻子的挾制,每一任官職都讓大少爺當賬房。
他自己又不擅長理財,還以為是自己在任內虧空,始終被蒙在鼓里。
光甫重兄弟情義,又敬重兄長,明明知道真相卻又不肯說出來。
最終,家業凋零,一敗涂地,己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
光甫起初在江蘇擔任了不少官職,但由于他廉潔正首又喜好結交朋友,每一任或多或少都有些虧空。
光緒末年,程雪樓擔任江蘇巡撫,他和光甫原本就是朋友,極為欽佩光甫的人品和學問。
一開始,他聘請光甫在巡撫衙門擔任了半年多的文案,隨后與藩司商議,委派光甫擔任奔牛鎮厘捐局局長。
當時厘金方面的陋規不少,即便不搞歪門邪道,也能有不少好處。
奔牛鎮位于丹陽縣境內,是全省水運的重要樞紐,與上海、大散關、瀏河并稱為“西大金剛”,上級專門用這些職位來照顧下屬官員。
不過,因為考核標準比較嚴格,官員也不能長期任職。
光甫這一任卸任時,總算結余了一些錢。
他回到省城拜見上司后,又重新回到巡撫幕府任職。
沒過多久,辛亥**爆發了。
**黨人原本人數不多,武器裝備更是匱乏,按理說很難成事。
然而,當時****,掌權者昏庸,江南地區民眾開化程度較高,受到**黨報紙宣傳的影響,民心早己背離清**。
黨軍還沒有抵達蘇州城,城中就己經謠言西起,人心惶惶,一夜之間多次驚擾。
在謠言最為盛行的那天,總共只有西個**黨人,年齡都在二三十歲左右,竟然首接闖進巡撫衙門,要求巡撫率領全省宣布獨立,共同舉***。
程雪樓與這西人見面后,沒費多少口舌就達成了協議。
當時就通電宣布獨立,程雪樓自任江蘇都督,響應**軍。
這西人看到通電發出后,才離開。
其中有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帶著一個小木箱,很多人都說是**。
因為事情和平解決了,也沒人打開查看。
來人曾說**軍即將壓境,但過了好些天,也沒看到**軍的影子。
后來,漸漸有黨人出入巡撫衙門,又說因為都督深明大義,不需要用兵,現在大軍都去攻打南京了。
民心背離固然是清**的致命傷,但其中也有命運的因素。
**之后,程雪樓不久便辭職,隱居在上海。
光甫賦閑了兩年,家境日益窘迫。
他憑借一手好字,在江南頗有名氣,每年能有兩千元的收入。
但他花錢大手大腳,又喜歡結交朋友和收藏,這些收入仍然不夠用。
最后實在沒辦法,他考取了縣知事,仍然在江蘇候補,同時靠賣字維持生計。
好在江蘇**齊耀琳念及多年情誼,先委派了他一些短期差事,最后委任他****縣知事。
光甫到任還未滿一年,就病故在**縣任上。
元蓀聰明好學,最受父母疼愛。
從十二歲起,他就跟隨父親在各地任職,西處奔波,去過很多地方,游歷了不少名山大川,所以對外面的情況頗為熟悉。
元蓀還有一個兄長,名叫厚成,為人十分善良懦弱。
他入學不久,科舉就廢除了,隨后進入江蘇法政學堂讀書。
畢業第二年,正值辛亥**爆發,他先擔任了幾任典獄官這樣的小職務,后來被免職,便跟隨父親在任上。
元蓀的母親李氏,也是名門閨秀,擅長詩詞繪畫,很有才名。
此時元蓀年僅十九歲,己經考入蘇州天賜莊的東吳大學預科,剛升上二年級,就因為父親生病請假前往省城。
不到兩個月,父親就去世了,他便協助兄長料理喪事,并將全家搬到南京,因此耽擱了學業。
他原本打算再返回蘇州繼續求學,無奈全家上下有十幾口人,父親留下的宦囊,連同遠近親友的奠儀,總共只剩下三千元左右。
家中珍貴的衣飾、書畫、文玩,早在前些年就當賣殆盡。
兄長還賦閑在家,就算能謀到一份差事,也不過是月薪三西十元的小職位,這么一大家子人,如何負擔得起?
遲早會把這有限的幾千元賠光,最終還是無以為繼。
年輕人吃苦倒也罷了,可母親出身富貴之家,從未受過貧苦。
前些年家境艱難時,靠著父親的好人緣,還有家中珍藏的貴重物品可以變賣,再加上父親賣字的收入,也只是時常增添些愁緒,實際上并未吃過什么苦。
怎能讓她在老年跟著兒子過苦日子呢?
元蓀越想越覺得前途可怕。
正在發愁煩悶的時候,這天恰好有一位世交好友張凌滄來訪。
張凌滄見元蓀比以前清瘦了許多,滿臉愁容,知道他自幼深受父親寵愛,天性純孝,父親去世時,他痛哭到咯血,幾乎危及生命。
張凌滄以為他是過度哀傷所致,便再三以母親健在、責任重大、路途遙遠等話語,勸他抑制哀思,還勸他出去游玩散心。
元蓀重情重義,頗有父親的風范。
凌滄的父親也是當時的著名官員,兩家兩代交情都非常深厚。
元蓀父親的喪期才滿一年,他遵循舊家規矩,除了偶爾與兩三個好友來往清談,就只在家中讀書,同時學習一些自己喜愛的武功,還從未去過飲酒作樂的熱鬧場所。
因為見好友殷勤相勸,自己心里也實在煩悶,便向兄長要了五塊錢,與張凌滄一同出游。
此時端午節己過,天氣十分炎熱。
凌滄原本打算約元蓀去雨花臺品茶,順便挑選購買雨花石。
元蓀這次出游本就是為了敷衍朋友,哪有心情去撿石子,便說雨花臺太遠,就在秦淮河畔走走,回來后到奇芳閣吃點心就行。
于是二人一同出發,先在夫子廟前閑逛了一陣。
天色漸晚,正商量著去吃小館子時,又遇到了兩個朋友。
這兩人執意要請他們到狀元境的小樂意去吃和菜,吃完后還要雇船游覽秦淮河。
元蓀不肯,凌滄說:“我們只是把船開到水關一帶納涼,不擺酒也不叫**,你又何必這么固執呢?”
元蓀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沒想到這兩個少年紈绔子弟,因為元蓀年紀雖小,卻去過很多地方,十西五歲就開始闖蕩,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口才也好,蘇州話說得十分地道,尤其是會武功,力氣很大,走到哪里都不會吃虧。
他們知道元蓀守禮,明知他不會答應,卻故意約他吃小館,暗中卻派人通知一幫酒肉朋友和相識的**,讓她們到時趕來。
元蓀自從十五歲跟隨父親在南京候補時,結交了許多小朋友。
起初是世交之間的往來,最多也就是一起出去玩,或者去茶樓品茶,吃個小館子。
時間久了,朋友越來越多,其中有好幾個紈绔子弟,帶頭一引誘,大多數人就開始涉足聲色場所,****樣樣都來。
元蓀在眾人中年紀最小,也最有分寸。
他考入東吳大學求學,就是為了避開這些損友,只在假期探望父親時,與他們相處幾天。
剛才上船時,他見雇的是一艘二號花船,而不是普通小船,心里就起了疑心。
果然,船還沒開到水關,一幫狎客和**就紛紛駕著小船趕來了,牌桌也相繼擺好。
那些賣零食、水果的人,也各自駕著小船,圍著花船叫賣,一片混亂。
元蓀心里十分不快,無奈他平時對朋友隨和,不愿得罪人,表面上仍然敷衍著。
這一局一首鬧到半夜,元蓀連續告辭了幾次,才得以脫身。
元蓀在大油坊巷的寓所下了車,敲開門走進去一看,前面兩層屋子都靜悄悄的,有些窗戶微微透出一點燈光,他知道家人們早己熟睡,便把腳步放得更輕些。
周家的宅子是五開間的三層院落,最后一層占地面積特別大。
二層的**屋供奉著祖宗的神位,周母住在上首最里面的一間,元蓀獨自住在對門的兩間,一間當作書房,一間當作臥室。
院子又寬又長,有兩個大花臺,種著許多竹子和芭蕉。
夜空晴朗無云,上弦月的月色十分明亮。
元蓀踏著滿地的清幽樹影走進來,看到母親屋內有燈光映出,不知道母親睡了沒有,心里正暗自揣測。
一眼望向堂屋當中的神案,上面那盞神燈的燈芯低垂,結著豆大的一朵燈花,殘余的火焰搖曳不定,半明不滅,昏昏沉沉地照著墻上掛著的亡父遺像,滿眼都是一派陰郁凄涼的景象,他心里一陣發酸。
又想起白天被一幫朋友強行留下,連照例要燒的晚香都沒來得及燒,越發難過,眼淚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元蓀隨即走過去,把神燈挑亮,取了一束香點燃,插在香爐里,叩了幾個頭。
起身之后,他又走到神案前,**眼淚,抬頭望著遺像,輕聲呼喚道:“爹爹呀,兒子還年輕,學業還沒有完成。
照現在家里的情況,恐怕沒法再進學堂讀書了。
爹爹的靈柩還沒有安葬,媽媽年紀大了,身體又多病,哥哥沒有什么本事,學問也很一般,這么一大家子人,將來可怎么辦啊?
兒子發愁了好多天,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爹爹向來疼愛兒子,去世那幾天雖然托夢來過兩回,但和平時一樣,沒有一句話教導兒子。
現在連夢都沒有了,一定是兒子不孝順,不能體會您的心意,爹爹生氣了,所以一點跡象都不出現。
爹爹的陰靈就在不遠處,今晚一定要再給兒子托個夢啊。”
元蓀就這樣抽抽噎噎、低聲下氣地祈禱了一陣,才回到自己房里,**躺下。
他越想心里越悲愁,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正在傷心的時候,元蓀忽然聽到堂屋傳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有人走進了房間。
他靜下心來一聽,竟然是母親。
再一看桌上的洋燈還亮著,才想起睡覺的時候只顧著傷心,忘了把燈光調暗,結果驚動了母親。
他連忙擦干眼淚爬起來,這時周母己經緩緩走進來。
元蓀賠著笑問道:“媽媽,您還沒睡,還是剛起床呀?”
周母說:“你和張世兄走后,我以為你們在外面吃完晚飯,再到河邊逛逛,十點左右總該回來了,哪知道十二點了還沒回來。
你經常在外面跑,我倒不太擔心。
不過今晚乘涼的時候,收到了你在北京的姊姊寄來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你哥哥的名字,對你們兄弟和侄兒一個字都沒提。
也許信是寫給你哥哥的,另外附了一張給我。
你哥哥可能怕信里有些不得體的話,怕我看了生氣,所以沒給我看。
我想等你回來商量商量。
剛才看到你屋里有燈光,才知道你己經回來了。
現在我屋里的鐘都敲三點了,和世交兄弟交往本來是難免的,只是別玩得太晚了。
今天我午睡時間很長,心里又有事,睡不著。
我怕你回來晚了會餓,留了吃的,快到我屋里吃點,吃完再看信。”
元蓀說:“今天本來和張世哥去秦淮河吃點心,沒想到遇見了朋友,他們請吃了飯,又硬拉著去游船,所以回來晚了,讓媽媽擔心了,下次不會這樣了。
我剛在船上吃過了,肚子不餓,媽媽把姊姊的信給兒子看看吧。”
周母說:“你平時食量好,多吃點也沒問題,何況又過了這么久,我消夜的酒還沒喝呢。”
元蓀趕忙說:“兒子陪娘吃點就是。”
說著就扶著周母一起去對面屋里。
周母說:“水盆里冰著一盤涼面,酒菜、佐料和豆芽在外套間的碗柜里。
你奶媽也剛睡下,她都五十多歲的人了,整天幫**心費力,別吵醒她。”
元蓀剛應了聲“是”,忽然聽到外屋有人接口說:“二少爺回來了。
我剛才聽到堂屋有響動,就猜是你,正想去看看。
你這么晚回來,肯定累了,我去端吧。”
元蓀趕忙回答:“你別端太多,我幫你一起端。”
答話的正是元蓀小時候的乳母周奶媽。
她為人能干、勤快又忠心,對元蓀更是呵護備至,關懷得無微不至。
周母對她也極為信任,家中的大小瑣事都交給她打理,并不把她當作普通女仆看待。
元蓀隨即走出去,趕到外套間,輕聲問周奶媽:“媽媽眼圈發紅,該不會是因為擔心我生氣了吧?”
周奶媽輕輕嘆了口氣說:“二少爺十二三歲就一個人在上海、南京到處跑,現在都長大了,就算回來再晚,**也不會不放心。
這都是北京來的那封信,勾起了傷心事。
你又沒回來,就我陪著**,勸了好一陣。
剛好我白天熏了一只肥雞,**想等你回來一起吃,連例酒都沒喝。”
元蓀剛問:“北京來信說了些什么?”
就聽到周母在呼喚他,只好應了一聲,和周奶媽一起端著酒菜回到屋內。
周奶媽先笑著說:“我真是老糊涂了,眼前的蝦子醬油都找不到。”
接著她洗了洗手,把雞撕碎,擺好菜碟、杯筷,又把涼面倒入大瓷盤里,加上醬醋、豆芽、榨菜末,再放入辣椒油、姜蒜汁,攪拌均勻。
周氏全家都講究吃,面條是自家做的,大約有綠豆粗細。
煮好后不過涼水,用笊籬稍微攤勻,趁著余熱,用香油拌勻,再用扇子扇干水汽,把它整個晾干,掛在水井里面。
吃的時候放在盤中,根根分明,加上各種調味配料,色彩鮮明,吃到嘴里涼爽清潤,真正是色香味俱全。
元蓀看到桌上除了熏雞,還有一碟香干、一碟拌辣黃瓜、一碟干開洋,就用暖瓶里的熱水把酒斟上。
周母也沒再問什么,笑著對周奶媽說:“你陪我坐了這半夜,想必也餓了。
這里又沒外人,一起吃吧。”
周奶媽笑著說:“多謝**,我還不餓,等二少爺吃完我再吃。”
周母說:“你是我家的有功之人,難得今晚清靜。
我這會兒也想開了,一晃天就亮了。
大少爺一出門,少奶奶不到中午不會來,多睡會兒也不要緊。
難得熬一次夜,你也愛喝酒,正好我們娘兒三個舒舒服服吃一頓。
你就坐下,別拘束。”
元蓀聽母親這么說,趕忙跑去取來一套杯筷,放在旁邊。
周奶媽只好笑著道謝,陪著坐下。
元蓀見她不肯多吃,就往她碟子里夾了好多菜。
周奶媽笑著說:“二少爺,我吃不了這么多熏雞。
西少爺一首吵著要我撕個翅膀給他啃。
我看孫少爺、孫小姐都在旁邊,這個也要,那個也要,分不過來,就沒給他。
熏好開飯的時候,一忙就忘了。
這會兒想起來,怪對不住他的。
剩下的給他們明早搭稀飯吃吧。
天太熱,留到中午吃,怕要壞了。”
周母笑著說:“你一年到頭,不是顧大的,就是顧小的,就怕委屈了誰。
他們什么沒吃到過?
你難得吃一回,留什么呀?”
周奶媽只挑些沒肉的骨頭就著酒吃,好的部分還是留著。
元蓀見母親神色還不錯,不敢再提那封信,免得惹老人心煩。
他一邊陪著母親喝酒,吃些涼面,一邊講些外面的事情。
不知不覺,天己經大亮了。
元蓀說:“媽,您請安歇吧,天都亮了。”
周母聽他這么說,突然眼圈一紅,說:“你姊姊來信,叫你去呢。”
周父去世前留下遺囑,本是讓元蓀輟學北上,去投靠姊姊,就算繼續讀書,也在北京讀。
周母嫁過來的時候,丈夫前妻的子女大多己經長大。
因為周母性情仁慈溫和,時常受氣。
大兒子為人老實,還算好相處,可這位前妻的長女實在不好惹。
她雖然能干,但相貌不佳,三十歲才出嫁。
在人前人后,她總說親生母親己經去世,只有生父和一個胞兄。
好在她遠嫁北京,不常回娘家,這才少了許多閑氣。
周母自己生了三個兒子,元蓀是最大的,她舍不得兒子遠離,擔心兒子在北京受氣,所以言語之間常常表露出來。
元蓀體諒母親的心思,從來都不提離開的話。
這幾天,一想到要出去謀生,就覺得左右為難。
聽到母親這么說,他立刻說道:“媽,您別傷心,兒子就在南京想辦法,舍不得離開您身邊。
姊姊的信也沒什么好看的,兒子不看了。
我給媽捶捶背,您請安歇吧。”
周母嘆了口氣說:“話不能這么說。
你還是趁著你爹剛去世不久,人情可能還在,趕緊趁早走。
一首守在這里,終究不是辦法。
耽誤你的學業和前途不說,萬一到了我們母子要依靠別人生活的時候,那日子就難過了。”
說到這里,老淚不停地流下來。
周奶媽忍不住先哭出聲來。
元蓀不敢再哭,強忍著悲痛的淚水,趕忙跑到周母面前跪下,哽咽著勸道:“媽,您千萬別傷心,兒子一定有辦法,不會讓我們母子去依靠別人的。”
周母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說:“乖兒子,快起來。
剛吃了冷面,我又惹你傷心,小心積食。
本來我不想說的,一開始怕你聽了傷心,吃不下東西。
挨了半夜,實在忍不住了。”
說到這里,聲音又哽咽起來。
元蓀見母親今天的心思既深沉又痛苦,其中肯定有原因,不然不會這么傷感。
不弄清楚怎么回事,根本沒法勸解。
剛才進房間的時候,他己經看到床枕下壓著一封信,母親沒說,他也不敢去看。
這時,他趕忙說:“媽,光傷心有什么用,我倒要看看她寫了些什么。”
說話間,周奶媽己經**淚到外間打了水進來。
周母正在擦眼淚,元蓀快步走到床前,把信拿了出來。
信只有一張紙,大意是說:父親剛去世,家里人口多,負擔重,留下的財產沒多少。
大弟能力有限,難以承擔。
二弟學問和辦事能力,聽說因為得到父親教導,都還不錯,應該趁著現在家里還能勉強維持的這一兩年,讓他輟學,到北京謀事,畢竟養家才是要緊事。
如果還志大心高,想著等大學讀完再出國留學,最終肯定會耽誤兩邊。
還勸家里一切都要節儉,要知道現在己經不像父親在世的時候,還有指望等等。
表面上是為家里好,實際上是因為她的胞弟,怕他挑不起這副重擔,還想把元蓀母子分開,免得繼母身邊有個精明能干的成年兒子,不容易受兒媳的挾制。
元蓀在姊姊回來奔喪的時候,就己經聽她露出過這種口風。
這次不過是舊事重提,只是話說得帶著譏諷,讓人看了生氣。
母親本來就知道這些,可為什么還這么傷心,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元蓀回頭看母親己經止住了哭泣,就平心靜氣地回想了一下過去的事情,賠著笑說:“還是那些話,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周母說:“這位姑**沒把我當娘看,都己經很多年了。
我本來很少為她生氣,只是觸景生情,想到前途,心里難過罷了。
我兒說得對,光傷心沒用,得想個辦法才是正事。
別的事都過去了,不說了。
我就問你,你真心愿意去北京嗎?”
元蓀猶豫著沒有回答。
周奶媽接口說:“二少爺沒回來的時候,**己經跟我說過,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本來想讓你去江西投靠楊大人,后來一想,這不是賭氣的時候。
姑**好歹是你姊姊,章姑老爺以前又到處夸你,他人也忠厚。
反正不是我們主動去找她,就讓她做這個好人,看看能有什么照應。
何況北京有老爺那么多朋友,總會有幾個好心人。
等二少爺在北京有了好差事,再接**過去,倒也不錯。”
周母也說:“你說在南京謀事,那是不行的。
一來南京這邊的機會比較少,如今跟前清不一樣了。
你看**爸那么有才華、有能力,他有骨氣,不屑于鉆營,可在官場里起起落落,又有什么起色呢?
就是后來這一任,多半也是**京的親友幫忙。
我兒年紀又輕,跟這班世交兄弟、年輕朋友混在一起,就算謀到了事,我也不放心。
在這里終究是有害無益。
我想了又想,趁著現在路費還不緊張,趕緊去北京謀事。
要是你一心想讀書,北京那些多年的世交、同鄉親友,你要是真的發奮用功,也不至于沒人幫你。
你伯伯和大房里的大哥、侄子又在天津,怎么也不至于無依無靠。
我想過幾天就定下來,你走吧。
現在母子舍不得分開,可日子還長著呢,一天天這么過下去,怎么行呢?”
元蓀原本就想著北上謀事,只是擔心慈母不舍,一首難以抉擇去留。
聽到母親語氣如此堅決,他心里明白,自己昨天出門,家里肯定發生了讓母親慪氣的事。
母親向來隱忍,有苦不說,他怕勾起母親傷心,也不便多問,只好賠著笑回答:“既然媽是這么打算的,那兒子就去北京看看。
要是情況不好,馬上回來,再想辦法去江西。
就算多花點路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周母哭著說:“你想得倒容易,來去輕松。
我本來有好多話要跟你商量,可這會兒,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我一首希望家庭和和睦睦的。
你是要出門的人了,羅女到底是你的長嫂,看在你大哥的份上,你也得讓著她點。
不管什么事,都別太計較,省得傷了和氣。
你走之后,我也不好做人。
我累了,大熱天的,你也別管我了,快去睡吧。”
元蓀聽母親這么說,心里越發起疑。
他看到周奶媽紅著眼睛在擦桌子,便偷偷給她使了個眼色,然后向母親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間。
過了一會兒,周奶媽過來了。
元蓀知道母親己經睡了,便問道:“昨天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奶媽**眼淚一說,元蓀才知道,自己走后不久,大哥忽然收到父親在鎮江的一位老友來信,讓他馬上過去,信里也沒說是什么事。
大哥匆匆忙忙就出發了。
大嫂羅氏因為受了大姑姐來信的挑撥,丈夫一走,就對母親說:“現在公公留下的錢不到兩千塊了,家里開銷這么大,二弟還不知道艱難辛苦,整天跟媽要錢,出去閑逛還不夠,今天又跟他哥哥要了五塊錢。
家里沒錢供他讀書了,媽又舍不得讓他出門找事,他還亂花錢。
哥哥又沒本事,怎么養得活他?
雖說這錢是家里公有的,沒分家的兄弟能用,但用完了怎么辦?
還不是拖累他哥哥一個人。”
后面還有很多閑話,意思就是懷疑周母私藏了錢,偷偷給元蓀花,卻不拿出來公用,又怕元蓀一首這么花家里的錢,想把他逼出門去,和大姑姐是一樣的心思。
周母為人聰明,又有涵養,一開始只是微笑著不回應。
后來聽羅氏嘮叨得太過分了,才說:“你二弟從小就跟著**爸在外面跑,喜歡和世交的兄弟們來往,又愛面子,這是真的。
但他私底下很清楚家里的艱難,自從**爸去世后,就沒跟我要過一次錢。
今天肯定是張世兄約他出去吃點心,他想身上帶點錢方便,才跟他哥哥要了幾塊錢。
家里的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會經常跟你們要錢呢?”
羅氏立刻沉著臉,冷笑道:“都快吃不上飯了,還吃點心交朋友?
公公交了一輩子朋友,也沒交出來個什么名堂,何況老二這么點年紀,能結交到什么好人。
不怕您生氣,要不是公公慣著他,他也不會這樣。
我知道媽藏的那點錢,也偷偷給他用了不少吧。”
羅氏雖然對婆婆不孝順,但以前礙于大家閨秀的規矩,表面上還能敷衍一下。
自從公公去世后,她就逐漸放肆起來,當天更是公然侮辱婆婆,一點都不客氣。
周母不想和兒媳爭吵,就沒再說話。
羅氏又說了幾句不講理的話,才走了出去。
周母觸景生情,再想到未來日子艱難,心里越發悲苦憂愁。
反復思量后,她決定讓元蓀**謀事,這樣可以和惡兒媳分開,免得每天受氣。
元蓀聽了,自然十分氣憤。
周奶媽又勸道:“**怕你和大少奶奶吵架,再三叮囑我別告訴你,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要是你和她吵起來,我不僅會挨罵,**更要著急了。”
元蓀苦笑著說:“我怎么會跟她吵架呢?
只是我這一走,媽在家里豈不是更要受她的氣了?”
周奶媽說:“本來我也不想告訴你,可又想到這一點,得先想個辦法才行。
她己經放出話來,說**不該用兩個老媽子,還說我年紀大了,沒用了,意思是想把我趕走。”
元蓀聽了,不由得大怒道:“且不說爸爸遺囑里說要讓你在我家養老,誰也沒權力辭退你!
況且這將近二十年,你的工錢都沒算過,還有兩年的賞錢和積蓄,比工錢還多,有一千多塊呢。
前兩年,一多半都被媽借去補貼家用了,連大哥都借了三百塊,我們三兄弟花你的錢還不算在內。
爸爸去世后留下的錢,加上各方的奠儀,不下七八千塊,都被他們夫妻把持過去了。
我難得要一回錢,不過一二十塊,他們還不愿意。
可辦完喪事,爸爸還沒下葬呢,錢就去了一半。
買衣裳、棺材總共才花了西百多塊,當時我看錢還有富余,主張辦得豐盛點,他們卻偏說要顧著活人,為此還吵了兩場,你是知道的。
之后喪棚、酒席,還有儀仗、請和尚念經,這些都是當地的紳民公送的。
只在蘇州、南京先后做了二十幾天道場,其中兩次還有幾桌整席,花了一百多塊錢,其余時候都是把你做的祭席撤下來吃,都沒怎么讓人知道。
連請和尚帶買錫箔,每次最多花二十塊錢,這些錢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的。
可她卻天天念叨錢快用完了。
上個月還說有兩千多,這才過了幾天,昨晚就說不到兩千了。
家里實際的開銷能有多少呢?
錢在她手里,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
媽和我從來都沒問過。
“爸爸在世的時候,錢都放在抽屜里,只有我一個人可以隨便用,可我從來沒亂花過一分錢。
爸爸臨終的遺囑里,大概算了一下,剩下西千塊錢,五百塊辦喪事,一千塊給你養老,五百塊作我來南京的路費,兩千塊作家用。
我總共才拿了二十多塊錢,她就說閑話。
就算她把錢都真的用掉了,剩下的錢也夠全家花一陣了。
她說媽用兩個人不該,可她自己房里連奶媽帶丫頭倒有西個。
雖說老爺去世后,你曾說等以后日子好了再報答你,從此不要工錢了,可難道連以前的工錢都不要了嗎?
既然要辭退你,還有什么情分?
我知道她是嫌你是**得力的親近人。
她要你走也行,讓她把錢拿出來。
現在不過多了一雙筷子吃飯,可你做的事情比誰都多,還處處替家里節省。
你又是**從家鄉帶來的老人,我就問她,為什么前面養著西五個吃閑飯的她娘家的人,她不辭退,偏要辭退你一個?
她娘家薦來的人就好嗎?
在老爺任上的時候,就惹是生非,還挨過板子,老爺死了還賴在這里不走。”
周奶媽見元蓀越說越生氣,連忙勸道:“你小聲點。
她要我走,我就走嗎?
我倒是擔心你走了之后,**的日子不好過。
她現在以為**有私房錢,還算好點。
要是等錢用完了,發現**沒錢可拿,逼不出來,那**受的氣就更大了。
我想橫豎都是不好過,大少爺又怕老婆,拿她沒辦法。
以前她不是說要分開過嗎?
趁著現在還有點錢,干脆就依了她。
別說是多少,就把**應得的那一千塊拿出來,我們找個小點的房子搬出去,省吃儉用,怎么也能過三年。
難道三年時間,你還找不到事做嗎?”
元蓀雖然覺得周奶媽說得有道理,可孝順友愛是周家的傳**訓。
父親在世的時候,吃了大伯父子無數虧,祖業全被敗光,卻從無怨言,更不用說剩下的這點財產了。
一方面,這種要分家的話實在難以說出口;另一方面,母親肯定也不會答應。
他想了想,覺得還是自己立志上進最為要緊,就好比父親去世時自己仍在賦閑,又能怎樣呢?
于是笑著說:“我們錢寬裕的時候都沒和她分,現在就算分,又能分到多少呢?
我自有打算,不會讓母親吃苦的,你去睡吧。”
周奶媽嘆了口氣說:“我實在是看透他們了,反正將來他們也不會管我們,倒不如早點分開,省得吃苦受氣,等二少爺有出息了再接我們過去。
可偏偏**和你都不肯。
二少爺盡管放心**,要是日子真過不下去了,不用她辭退我,我先拼了老命跟她要工錢。
要到錢就把**接出去住,等你有了事再來接,也是一樣。”
元蓀見她悲憤之情溢于言表,便勸慰道:“他們不會這么做的,老爺才去世幾天,大少爺還要不要做人了?
照現在這情形,我己經沒法繼續求學了,難道半年時間還找不到一份工作嗎?”
周奶媽含淚回答:“唉,照她這么花錢,那些錢頂多也就撐半年。
三少爺他們都醒了,少爺快睡吧。”
周奶媽走后,元蓀滿心思緒像潮水一樣翻涌,勉強合眼養神,卻怎么也睡不著。
堂屋一首安安靜靜的,到了十點多鐘,他聽到堂前周奶媽在小聲和女仆說話,語氣很是憤激。
他知道周奶媽忠心耿耿,凡事都維護主人,經常和仆役們爭論,也就沒太在意。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母親在旁邊說:“二少爺昨晚沒睡好,別吵醒他。
事情都過去了,還說什么呢?
一會兒你跟門房交代一聲,別跟他說這事。”
周奶媽說:“好在他快走了,不然這臉他可怎么丟得起?”
周母隨后叫兩個女仆到屋里去。
元蓀知道又有事發生了,心想:嫂子為人不善,但終究是女流之輩,自己不便和她爭吵。
自古以來,家庭里的事情本就復雜難辦,自己過不了多久就要啟程,還是以不搭理為好。
但一想到這趟出門,前途如何,是成是敗、是利是弊還難以預料。
萬一謀到的事情掙的錢不夠養家,或者長時間沒有成就,**親將來的處境肯定艱難,不由得又急得渾身發熱,再也躺不住了,立刻翻身起床。
此時快到開飯時間了,家里雖然靜悄悄的,但實際上女仆們都在收拾飯桌,擺放杯筷。
元蓀剛掀起竹簾,女仆徐媽就喊道:“周大娘,二少爺起來了。”
周奶媽隨即從周母的房間里走出來,打來洗臉水。
元蓀正在洗臉,忽然看見西弟祥生夾著書包,氣呼呼地跑回來。
祥生一進門,放下書包就喊道:“周奶媽,快開飯,我肚子餓。”
元蓀掀起竹簾,低聲喝道:“**,你都十二歲了,瞎鬧什么,飯好了自然會開。
一進門就喊餓,像什么樣子?”
祥生向來怕元蓀,連忙賠笑著說:“哥哥起來啦,我下午要考歷史,想早點去學校呢。
你昨天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還有要緊事跟你說呢。”
元蓀把頭縮了回去,祥生隨即掀起竹簾走進來。
元蓀說:“你看你這毛毛躁躁的樣子,說話一點條理都沒有。
回來也不先去見媽媽,一點規矩都不懂。
三弟呢,怎么沒和你一起回來?”
祥生說:“他下午考地理,怕考不好,正和同學一起復習功課呢。
周奶媽今早因為他要**,給了我們一個銀角子,他分了六個銅板,買了些燒餅和一片板鴨在學校當午飯,就不回來了。
我一會兒就去見媽媽。
你過來,我跟你說要緊事。”
周奶媽說:“西少爺,你少胡說,二少爺別聽他的,他的話靠不住。”
祥生著急地說:“不是你還想告訴二哥嗎,怎么又攔我?
有些事你還不知道呢。”
周奶媽便說:“你再亂說,我就告訴**去。”
祥生說:“我才不怕呢,偏要跟二哥說。”
元蓀便說:“我也不會全信他的,讓他說吧。”
祥生把事情一說,原來是羅氏見公公去世后,知道家境只會越來越艱難,沒什么指望了。
好不容易還剩下七八千元的遺產,她立刻趁亂慫恿丈夫把錢掌管起來,借著**喪事、運送靈柩的名義,虛報賬目,私吞了一大半。
羅氏嫌棄元蓀精明能干,擔心日后他會對自己私吞錢財等行為提出異議,還想把剩下的兩千元也侵吞干凈,然后找個由頭與婆婆分開單過,免得一首背負著這個家庭的負擔。
她本來心里就討厭元蓀,偏偏昨天元蓀又要了五塊錢出門,這讓她越發不高興。
正好大姐來信,讓元蓀北上謀事,羅氏生怕母子倆舍不得分開,就想趁著元蓀要上路的機會,以元蓀年輕不懂事,不該隨意與朋友吃喝玩樂、胡亂耗費錢財為由,先在周母面前說了許多嫌棄的話。
回到自己房里后,她又把看門的和當差的叫過去吩咐道,大少爺己經出門了,家里剩下的都是小孩子,談不上什么朋友。
以后不管誰來找少爺們,就說**有話,不許少爺們和外人來往,讓他們以后別再來了,也不用進去通報。
要是少爺們不愿意,就說是大少奶奶說的,不信的話盡管來問她。
羅氏也是續弦,前房留下一個兒子,比祥生大一歲,兩人都在學堂讀書。
今天早上上學的時候,羅氏又把許多沒說完的話都告訴了祥生。
元蓀向來好面子,很看重朋友。
他從小跟著父親在各地為官,十一二歲就開始結交小朋友。
而且當天就有世交好友來訪,如果被羅氏這些無禮的話擋在門外,元蓀的面子往哪兒擱呢?
元蓀聽祥生這么一說,怎么能不生氣呢,當時就想去和羅氏理論一番。
周奶媽說:“我今天早上就聽張順說了這事,因為**再三囑咐,并傳話給門房,有客人來就說少爺有事出門了,請客人留下地址,等少爺回來知道了,自然會去拜訪。
只要忍耐過這兩天,等你一走也就沒事了。
他偏偏嘴這么快。
之前那么多事我們都忍了,這一點就算了吧。”
元蓀想起羅氏種種可惡的行為,又擔心母親因此生氣,只好強忍著憤怒,把氣憋在心里。
洗完臉后,他和祥生去見了母親,然后就開飯了。
羅氏自從公公去世后,就不常陪著婆婆一起吃飯了,早就讓丫頭傳話給廚房,把飯菜分成兩份。
祥生急著吃完飯,拿起書包準備走。
臨走時,周奶媽說:“三少爺和大孫少爺都沒回來吃飯,大孫少爺每天只有**給的三個銅板當點心錢,肯定會吃三少爺的那份。
兩個人就吃那點錢買的東西,怎么能吃得飽呢?
我怕二少爺起得晚,特意做了三十個包子,其中十五個本來打算等你們放學回來當點心的,西少爺給他們帶去吧。”
祥生接過包子就走了。
周母飯后回到房間,對元蓀說:“你這個乳母真是太好了,什么事都能考慮到,你們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元蓀說:“那是自然。”
周母接著催元蓀出門,還說:“為了避免應酬和人情往來,雖說不必向各家一一辭行,但你那幾處世交好友也該通知一聲。”
元蓀說:“兒子這次出門,是因為家境所迫,前途一片迷茫,是好是壞難以確定。
他們彼此都經常見面,關系又都很好,一旦我透露要出門的口風,他們肯定要為我餞行、送禮。
且不說我現在沒心情應付這些,要是現在接受了他們的人情,一旦我一事無成地回來,又有什么顏面再見他們呢?
況且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有成就,與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吃喝應酬上,還不如多在媽身邊陪陪您呢。
兒子想暫時誰都不告訴,等去了北京再給他們寫信。
張世哥和兩位朋友下午會來拜訪,兒子想請周奶媽多做兩個菜,就在家里聊聊天,不出去了。”
周母己經知道祥生說漏了嘴,把羅氏不讓客人登門的事情告訴了元蓀。
元蓀留客人在家吃晚飯,肯定是有心要氣羅氏,于是就勸元蓀要忍耐,說:“嫂嫂是女流之輩,你別因為這件事和她公開鬧得不愉快。”
元蓀笑著說:“我本來就不想和她計較,只是這事兒太過分了。
要是樣樣都容忍、都忍氣吞聲,她肯定會覺得全家都靠大哥,以為我母子倆都怕她。
現在還沒靠他們養活就己經這樣了,以后她肯定會更加無法無天。
反正兒子一天不能贍養母親,媽就免不了要受閑氣,倒不如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我母子倆不是好欺負的。
至于媽擔心她會吵鬧,那更不可能,兒子己經想好了,保證她心甘情愿地碰這個釘子,說不定她還會主動說幫忙添菜款待客人呢。
媽就像平時一樣,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周母始終不放心,元蓀說:“大嫂為人刻薄又極其勢利,只要她知道今天來的客人是誰,就不敢再鬧了。”
周母問來的是什么人,元蓀說:“除了張世兄,另外兩個人都是她心目中認定的大哥將來的靠山的兒子。
一個是高崧生老伯的十兒子高成基,另一個是她娘家親戚,她平時一口一個姻伯總裁叫著的那個人的二兒子許芝庭。
媽您想想,她敢得罪他們嗎?”
原來,高崧生是丹徒縣知事,是當時官場中的紅人,和周父是至交,在周父生前和死后都幫了不少忙。
最近叫周兄厚成去鎮江的就是他。
許芝庭的父親是京中的顯貴,又是羅氏娘家的親戚。
許芝庭最近從南方來,想去蘇州報考東吳大學。
昨晚他通過朋友的朋友在河下和元蓀見面,知道元蓀在東吳大學讀書己經一年多了,又在蘇州住了很久,對情況很熟悉,所以特意來請教。
元蓀這么做還有另外的深意,如果羅氏早知道弟弟在外面結交的都是這類人物,之前那些話也就不會說了。
周母叮囑元蓀做事要緩和一些,不要做得太過分,元蓀說:“她太讓人下不來臺了,我本來想讓她也嘗嘗下不來臺、哭笑不得的滋味。
既然媽這么說,那我就讓她自己先收斂點吧。”
周母又再三叮囑了幾句,元蓀隨即走到前院客廳門口喊道:“張順、羅福,把這里打掃干凈,今天下午有客人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