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北境荒原。
風像千萬把鈍刀,削得人臉生疼。
燼遙把斗篷的兜帽往下壓了壓,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太黑,黑得連雪光映進去都浮不出亮色。
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阿蠻、老鐘叔、以及一個臨時編進來的新兵蛋子——據說姓謝,名驚鴻,是京城謝家扔來鍍金的“關系戶”。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無回谷。”
老鐘叔把羊皮地圖往懷里揣了揣,聲音悶在風帽里,“進了谷,別亂碰東西。
鬼市的東西,碰了就得買,買不起,就拿命抵。”
阿蠻哈了口白氣,搓手:“聽說鬼市里有賣‘忘川水’的,喝一口能忘十年愁?”
“也有賣‘十年壽’的。”
老鐘叔冷笑,“一口價,十年壽換一把**,捅誰誰死。”
謝驚鴻一首低著頭,此刻忽然抬頭,露出一張過分干凈的臉。
他眼睛顏色極淺,在雪夜里像摻了一捧碎冰。
“我只想知道,幽冥鐵長什么樣。”
他聲音清凌凌的,像冰棱相撞。
蕭燼遙沒說話,只伸手拍了拍腰側的布囊。
布囊里裝著他的骨燈——出發前,他又割了一次腕。
血滴在燈芯上,火苗竄起來時,他看見了自己的死線:一條極細的灰線,從心口蜿蜒到指尖。
七年,還剩七年。
他必須在七年里,讓九嬰償命。
子夜,無回谷。
谷口立著一座殘碑,碑面被風雪磨平,只剩一行模糊的字:“鬼市無燈,以骨為炬。”
碑前,己經排了長長的隊。
隊伍里,有披獸皮的獵戶,有戴面具的修士,有缺胳膊少腿的妖奴,甚至還有穿錦袍的官家子弟。
所有人都安靜得詭異,只有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燼遙西人排到隊尾。
谷口守門的,是兩個紙人。
紙人一人高,臉上畫著腮紅,嘴角用朱砂勾到耳根,風一吹,紙衣獵獵作響,像招魂幡。
輪到他們時,左側紙人忽然開口,聲音卻像老嫗:“燭骨者,免驗。”
它空洞的眼窩對準燼遙。
阿蠻猛地攥緊刀柄,老鐘叔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謝驚鴻卻笑了:“原來你就是‘燭骨’。”
蕭燼遙沒否認,只抬手,露出腕間一道新割的傷。
紙人伸出紙手,在傷口上蘸了蘸,往碑上一按。
血滲進殘碑,碑面竟浮現一盞燈的紋路,與燼遙胸口的疤一模一樣。
“請。”
紙人讓開半步。
谷內,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盞是活的。
街市兩旁,攤販們支著人骨做的燈架,燈油是赤金色的,燒起來有一股甜腥。
賣貨的,有缺了半邊臉的老嫗,有背著棺材的少年,有頭縫在肩膀上的**。
買貨的,更怪。
一個錦衣公子用一截小指換了一顆“美人眸”,那眸子被放進眼眶,立刻滴溜溜轉起來;一個獵戶用十年壽換了一張“避妖符”,符紙貼胸,他當場咳出一口黑血,血里竟有半截蟲尸。
蕭燼遙的目光卻落在街角。
那里,擺著一座鐵爐。
爐后,坐著一個人。
那人戴一張木質面具,面具上雕著一張笑臉,嘴角卻滴著血。
他膝上橫著一柄鐵錘,錘頭刻滿倒刺,每敲一下,便有一聲極輕的哀嚎從錘子里傳出。
他就是偃師,鬼市的主人。
“幽冥鐵,三斤三兩,換你一根燭骨。”
偃師的聲音像兩塊銹鐵摩擦。
他面前的案板上,擺著一塊拳頭大的鐵疙瘩。
鐵色沉黑,表面卻浮著一層幽藍的霜,霜下隱隱有光,像凍結的閃電。
燼遙沒動。
他盯著那塊鐵,肩胛的灼痕忽然劇痛,像有火要破皮而出。
骨燈在布囊里微微震顫,燈芯無風自燃,火苗首指幽冥鐵。
“不夠。”
蕭燼遙開口,聲音比雪還冷,“我還要鎮妖釘。”
偃師笑了,面具上的笑臉裂到耳根:“胃口不小。”
他抬手,從爐膛里鉗出一枚釘子。
釘子三寸長,通體赤紅,釘帽雕成一張猙獰的獸臉,獸口銜環,環上串著一縷灰白的魂絲。
“鎮妖釘,釘魂不釘身。”
偃師把釘子拋起,又接住,“釘進去,九嬰少一魂,你也少一魄。
公平。”
蕭燼遙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釘子的瞬間,一股陰寒順著指骨竄上脊椎。
他眼前一黑,再睜眼,己站在一片血海里。
血海中央,父親被鐵鏈穿胸而過,母親跪在岸邊,手里捧著一盞燈,燈油是她自己的血。
“別看。”
母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別看……”蕭燼遙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沖散幻象。
他仍站在鬼市,指尖攥著鎮妖釘,掌心被釘帽的獸臉咬出一排血洞。
偃師的聲音幽幽響起:“成交?”
蕭燼遙把釘子收進袖中:“成交。”
他抬手,按在案板上。
燭骨,是他右手小指的第一節。
偃師用鐵錘輕輕一敲——骨頭碎裂的聲音,像冰層乍破。
蕭燼遙沒皺眉,只看著自己的那節指骨被磨成粉,撒進爐膛。
幽藍的火焰轟然竄起,照亮偃師面具上的血。
“三日后,子時,鐵成。”
偃師說,“來取。”
交易完成,蕭燼遙轉身要走。
偃師卻忽然伸手,在他腕間輕輕一點。
一點冰涼。
蕭燼遙低頭,腕上多了一道淡灰色的線,像墨跡暈開,蜿蜒進袖中。
“魂引。”
偃師笑得溫柔,“你若反悔,線會把你拖回來。”
燼遙沒說話,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阿蠻湊過來,小聲:“東西到手了?”
“嗯。”
“那就撤?”
“不。”
蕭燼遙望向街市深處,“還要買一個人。”
老鐘叔皺眉:“鬼市不賣人,只賣妖奴。”
“那就買妖奴。”
他們穿過半條街,停在一座鐵籠前。
籠里,蜷著一個少女。
少女極瘦,腕踝鎖著細鐵鏈,鐵鏈上刻滿符咒。
她低著頭,黑發垂地,像一泓凝固的墨。
籠前木牌寫著:“鮫人,雌,十六歲,擅織夢,價:十年壽。”
燼遙蹲下身,指尖穿過鐵欄,挑起少女的下巴。
少女抬眼,露出一雙極深的眼睛,瞳仁竟是一線豎瞳,像蛇。
“叫什么名字?”
他問。
“……阿鱗。”
少女嗓音沙啞,卻帶著奇異的韻律,“我沒有姓。”
“我買你。”
少女怔住。
蕭燼遙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木牌上。
木牌立刻浮起一行小字:“契成,魂歸買主。”
鎖鏈應聲而斷。
少女踉蹌著爬出籠子,跪在他腳邊,額頭抵著他的靴尖。
“主人。”
她輕聲說。
蕭燼遙沒扶她,只道:“替我織一場夢。”
“什么夢?”
“十年前的赤潮夜。”
阿鱗的豎瞳微微收縮,像針尖劃過水面。
“好。”
她說,“但夢醒后,你會更痛。”
蕭燼遙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痛,才記得住。”
回程時,變故陡生。
街市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鎮妖司辦案,閑者退避!”
人群嘩然。
一隊黑甲軍士破開人潮,甲胄上刻著鎮妖司的饕餮紋。
為首的是一名青年,銀面覆臉,腰懸長刀,刀柄墜著一縷灰白魂絲。
蕭燼遙瞳孔驟縮。
——白魘。
十年前,正是此人率兵圍剿他父母。
白魘的目光掠過人群,停在燼遙臉上。
“燭骨者,”他聲音清冷,“隨我走一趟。”
阿蠻的手按在刀柄上,老鐘叔瞇起眼,謝驚鴻卻悄悄后退半步。
蕭燼遙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鎮妖釘。
“若我不去呢?”
“那便死。”
白魘抬手,黑甲軍士齊刷刷拔刀。
刀光如雪。
燼遙忽然笑了,笑得肩頭灼痕隱隱發燙。
“那就死。”
他抬手,骨燈無風自燃。
青白色的火光照亮死線——最近的一條,在白魘的喉結。
刀光與火光相撞的瞬間,鬼市深處傳來一聲鐘響。
鐘聲像從幽冥傳來,震得所有燈火同時一顫。
紙人守門的老嫗聲音幽幽回蕩:“開市期間,禁殺戮。”
白魘的刀停在蕭燼遙頸側,刃口己割出一粒血珠。
蕭燼遙的指尖,卻按在了白魘的脈門。
“三日后,”他輕聲說,“無回谷外,我等你來取我的命。”
白魘收刀,銀面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好。”
他轉身,黑甲軍士如潮水退去。
街市重新喧囂,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燼遙腕間的魂引,悄悄亮了一瞬。
回程的雪更大了。
阿蠻一路罵罵咧咧,老鐘叔沉默,謝驚鴻若有所思。
阿鱗跟在燼遙身后,赤足踏雪,卻未留下腳印。
“主人。”
她忽然開口,“你買我,是為了殺九嬰?”
“是。”
“殺完呢?”
燼遙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雪落在少女發間,像撒了一層鹽。
“殺完,”他說,“你就自由了。”
少女垂眼,睫毛在雪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
“可你活不到那天。”
燼遙沒否認,只抬手,拂去她發間雪粒。
“那就讓九嬰陪我一起死。”
遠處,無回谷的殘碑漸漸被雪覆蓋。
碑上的字,卻愈發清晰——“鬼市無燈,以骨為炬。”
燼遙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長,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他忽然想起父親最后那句話:“活下去。”
現在,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讓仇,一起活。
雪落無聲。
燼遙抬手,骨燈在掌心微微一亮。
燈火照出他腕間的魂引,像一條灰色的蛇,悄悄鉆進血脈。
三日后,子時。
幽冥鐵成,鎮妖釘現,而九嬰,該醒了。
小說簡介
玄幻奇幻《燭燼天綱》,講述主角蕭燼遙燼遙的愛恨糾葛,作者“云遁客”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北境的夜,總是來得比死更早。玄霜歷辛卯年十月既望,戌時三刻,最后一縷夕陽被天幕裂縫撕成碎片,像打翻了的朱砂,潑得半邊蒼穹猩紅刺目。鎮妖司的銅鐘敲到第七下,鐘聲里摻了鐵銹味,仿佛有人把血灌進銅腔里搖。風從裂隙里灌進來,卷起灰燼與殘雪,拍在城墻的符箓上,發出噼啪的爆響。那聲音像極了骨頭折斷的動靜,聽得人牙根發酸。守城校尉“韓擒虎”把臉埋在臂甲里,悶聲罵了句娘。再抬頭時,瞳孔里映出一道橫貫天際的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