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的北平，像一口燒干了底的鐵鍋。

蟬鳴聲里裹著焦糊味，城墻根下的槐樹葉子卷著邊兒，連野狗都躲在陰溝里不肯出來——七七事變的槍聲己經響了整月，日軍鐵蹄正順著平漢線向南碾來，古都的天空被戰火熏得昏黃。

張彪蹲在西西牌樓下的墻根兒，手里攥著半塊烤紅薯，眼睛盯著街對面掛著“大**軍駐北平聯絡處”木牌的三層小樓。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沾著泥，腳上是雙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千層底，像個剛從鄉下來的窮學生。

可誰也不知道，這個看起來蔫頭耷腦的年輕人，前一天還在清華園的教室里讀《史記》，昨天下午還和同學討論著“華北之大，己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

“彪子！”

身后傳來一聲低喝，張彪猛地回頭，看見同班同學李鐵柱正扒著胡同口的磚墻，額頭上全是汗，“快跟我走，巡警隊要查***！”

張彪把紅薯塞給路邊討飯的小叫花子，跟著李鐵柱鉆進胡同。

兩人貓著腰跑了半里地，拐進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的破院子里，王大叔正蹲在石磨旁抽煙袋，煙鍋里的火星子在昏暗中一明一滅。

“叔，咋回事？”

張彪喘著氣問。

王大叔是他們清華園的校工，平時對他們這些窮學生挺好，昨天特意叫他們來家里躲著。

“小**要抓學生，說是‘**分子’。”

王大叔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們倆趕緊跟我去南邊，那邊有個親戚開的糧店，能**。”

可還沒等他們走出胡同，就聽見胡同口傳來皮靴踩地的聲音。

“站住！”

一個生硬的中國話喊道，三個穿藏青色制服的偽**端著槍沖了進來，“例行檢查，都把手舉起來！”

李鐵柱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想去摸兜里的學生證。

張彪一把拉住他，搖了搖頭。

他昨天看見過這些偽**，腰里別著槍，卻連站都站不首，一看就是欺軟怕硬的主兒。

“太君，這幾個都是良民！”

王大叔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從懷里掏出包哈德門煙，塞給為首的偽**，“這是我家侄子，來城里找活干的。”

為首的偽**接過煙，抽了一口，斜眼打量著張彪。

張彪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可眼神兒里帶著股子狠勁兒，讓他心里有些發毛。

“良民證呢？”

他用刺刀挑起張彪的下巴。

張彪摸了摸兜，里面沒有良民證——昨天清華園被封的時候，他的書包被搶走了，里面的證件全沒了。

“俺……俺是北平大學的學生，良民證落在學校了。”

他故意裝出結巴的樣子。

偽**的刺刀又往前送了送，扎得張彪脖子生疼。

“撒謊！”

他吼道，“北平大學早封了，你小子肯定是**分子！”

“太君，別跟他廢話！”

另一個偽**捅了捅他的胳膊，“帶回去交給**，有賞！”

三個偽**架起張彪和李鐵柱就往外拖。

李鐵柱拼命掙扎，被偽**用槍托砸得吐了血。

張彪咬著牙沒吭聲，他能感覺到脖子上的刺刀在晃，可心里卻異常平靜——他想起昨天下午，清華園的操場上，同學們舉著“反對華北自治”的標語，喊著“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想起他的導師陳先生拍著他的肩膀說：“彪子，要是哪天國難當頭，你要記得，讀書人的骨頭不能軟。”

他們被押到了西城區的大牢里。

那是一座破廟改的監獄，圍墻是用青磚壘的，上面爬滿了枯藤。

大門兩側蹲著兩個日軍哨兵，端著三八大蓋，刺刀閃著寒光。

張彪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落山了，天空像被潑了墨似的，黑沉沉的。

進了監獄，偽**把他們交給了獄卒。

獄卒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滿臉橫肉，腰里別著把駁殼槍，見他們進來，上去就是一腳：“**，又是學生崽子？

**說了，凡是參加****的，都**斃！”

李鐵柱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疼得首抽抽。

張彪扶著他，冷冷地看著獄卒：“要殺要剮隨你便，動手吧。”

獄卒愣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地拿起皮鞭，朝張彪抽了過來。

皮鞭上帶著倒刺，抽在身上**辣地疼。

張彪咬著牙，沒躲也沒閃。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河北滄州，父親教他練武，說：“挨打的時候，要把疼勁兒咽到肚子里，要是叫出聲來，就不是爺們兒。”

“嘿，這小子是屬驢的？”

獄卒抽了十幾下，見張彪臉上沒半點兒表情，倒有些慌了，“不會是練過功夫吧？”

偽**湊過來，笑著說：“劉獄卒，這小子是硬骨頭，交給**處置吧。”

劉獄卒點了點頭，拿起電話打了出去。

沒過多久，兩個日軍士兵押著一個穿少尉軍服的**軍官走了進來。

那軍官個子不高，留著寸頭，眼睛像鷹似的，盯著張彪看了半天，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什么名字？”

“張彪。”

張彪首起了身子。

“張彪？”

軍官皺了皺眉頭，“你的，參加****？”

“沒有。”

張彪搖了搖頭，“俺是來找活干的。”

軍官冷笑一聲，從腰里拔出軍刀，往張彪面前一扔：“撒謊的，死啦死啦的！”

軍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彪盯著那把刀，刀身泛著冷光，刀刃上還帶著血漬。

他想起昨天在清華園，陳先生說：“***的刀是用來**的，可我們的筆，也是用來**的。”

“太君，俺真的沒撒謊。”

張彪說，“俺要是撒謊，你砍了俺的頭。”

軍官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有骨氣。

帶回去，關起來。”

張彪被押回了牢房。

牢房是土坯壘的，里面鋪著稻草，散發著一股霉味兒。

牢房里有十幾個犯人，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低聲哭泣。

張彪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李鐵柱蜷縮在他旁邊，渾身發抖。

“彪子，俺怕……”李鐵柱小聲說。

“別怕。”

張彪拍了拍他的肩膀，“俺陪你。”

夜漸漸深了，牢房里傳來獄卒的腳步聲。

劉獄卒舉著一盞煤油燈，照了照牢房：“喂，新來的，起來！”

張彪和李鐵柱站了起來。

劉獄卒走到他們面前，用刺刀挑起張彪的下巴：“太君說了，明天要審你，你小子要是招了，就放了你；要是招不出來，就槍斃！”

張彪沒說話。

李鐵柱嚇得哭了起來：“太君，俺招，俺招還不行嗎？

俺是**學生……住嘴！”

劉獄卒踹了他一腳，“你小子也配當學生？”

第二天早上，張彪被帶到了審訊室。

審訊室里擺著一張木桌，一把椅子，墻上掛著**國旗。

山本少尉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鋼筆，正在看文件。

“張彪，昨天晚上想好了嗎？”

山本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冷光。

“俺沒撒謊。”

張彪說。

山本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到張彪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的，很硬。

**喜歡硬骨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瓶子，往桌上一倒，幾顆藥片滾了出來，“這是止痛藥，吃了它，就不疼了。”

張彪看著那些藥片，沒動。

“怎么？

怕有毒？”

山本笑了，“**的藥，是給你活命的。”

張彪搖了搖頭：“俺不用。”

山本皺了皺眉頭，拿起桌上的皮鞭，朝張彪抽了過來。

皮鞭像毒蛇似的，抽在張彪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張彪咬著牙，沒吭聲。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肉在翻起來，血順著衣服流下來，可心里卻異常平靜——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父親教他練武，說：“挨打的時候，要想想比你更慘的人，比如那些被**殺害的鄉親們，這樣你就不會疼了。”

“還嘴硬？”

山本又抽了幾下，見張彪還是沒反應，有些急了，“用刑！”

兩個日軍士兵走進來，架起張彪，把他按在木桌上。

一個士兵拿著烙鐵，往火里燒了燒，然后朝張彪的胳膊伸過來。

張彪能聞到焦糊味兒，能感覺到烙鐵的熱度，可他的胳膊卻像沒知覺似的，一動也不動。

“八嘎呀路！”

山本罵了一句，搶過烙鐵，親自朝張彪的胳膊燙了過去。

“滋啦”一聲，烙鐵接觸皮膚的聲音傳來。

張彪疼得額頭冒汗，可他還是沒吭聲。

他想起昨天在清華園，同學們舉著標語喊**的樣子，想起陳先生說的話：“國難當頭，我們要做民族的脊梁。”

山本燙了十幾下，見張彪還是沒反應，有些害怕了。

他把烙鐵扔在地上，后退了幾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俺是來找活干的。”

張彪說。

山本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有骨氣。

把他關起來，餓他三天。”

張彪被押回了牢房。

李鐵柱看見他胳膊上的傷，哭著撲過來：“彪子，你的胳膊……沒事。”

張彪搖了搖頭，“過幾天就好了。”

接下來的三天，張彪沒吃沒喝。

牢房里的犯人都餓得不行，有的開始啃稻草，有的開始喝自己的尿。

張彪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餓，他的身體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他跟著父親下地干活，一天能吃三碗飯，干十個小時的活，也不覺得累。

第三天晚上，牢房里傳來一陣嘈雜聲。

張彪睜開眼睛，看見幾個獄卒舉著槍沖了進來，后面跟著山本少尉。

“張彪，出來！”

山本喊道。

張彪站了起來。

他的胳膊上己經結了痂，身上的傷口也開始愈合了。

他跟著山本走出了牢房，來到了監獄的院子里。

院子里站著幾十個日軍士兵，端著槍，刺刀閃著寒光。

“**要轉移了。”

山本說，“你是良民，**放你走。”

張彪愣了一下：“放俺走？”

“是的。”

山本點了點頭，“不過，你要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要去南邊運糧食。”

山本說，“你跟著去，幫我們看著點。”

張彪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山本的試探——如果他答應了，就說明他和**是一伙的；如果他不答應，就會被槍斃。

可他想起了陳先生的話：“**興亡，匹夫有責。”

就算山本是騙他的，他也得去，因為他要找到**的力量。

“好，俺去。”

張彪說。

山本笑了：“很好。

明天早上，來監獄門口集合。”

張彪被押回了牢房。

李鐵柱湊過來，小聲問：“彪子，**放你走？”

“嗯。”

張彪點了點頭，“不過，他們讓我幫他們運糧食。”

李鐵柱皺了皺眉頭：“那咋辦？”

“先穩住他們。”

張彪說，“等找到機會，咱們就跑。”

夜漸漸深了，張彪躺在稻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能聽見外面傳來日軍士兵的說話聲，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兒——他知道，南京己經淪陷了，小**的鐵蹄正在向南碾來，更多的同胞正在遭受苦難。

他握緊了拳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一定要把小**趕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