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湯的余溫還在舌尖打轉,久歌己被攙扶著坐起身。
青綠色比甲的丫鬟忙著往他背后墊引枕,另一個穿水紅綾子的正絞了熱帕子來擦手,輕聲細語地吩咐外頭:“告訴廚房,把燕窩粥再溫一溫。”
“不必了。”
久歌抬手按住帕子,指尖觸到布料上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姐姐總在夜里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
他定了定神,看向仍立在門邊的林黛玉,“我同林妹妹說說話,你們先下去。”
丫鬟們面面相覷,先前回話的那個水紅綾子丫鬟 —— 久歌恍惚記起這是襲人 —— 囁嚅道:“二爺剛醒,仔細勞神……不妨事。”
他刻意放緩了語氣,學著記憶里賈寶玉的調門,卻不自覺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溫和。
這副身子的原主雖性情乖張,在賈府里卻有旁人不及的體面,丫鬟們果然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里霎時靜了,只剩下窗外檐角鐵馬偶爾叮咚作響。
林黛玉仍站在原地,藕荷色披帛垂在身側,被穿堂風掀起細小的漣漪。
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像有滿腹心事壓得抬不起頭。
久歌看著她攥緊絹帕的手,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
這雙手該是撫琴研墨的,此刻卻像在抗拒整個世界。
他想起自己躲在廉租房里,連外賣員的敲門聲都嚇得心跳加速的日子,喉間又泛起澀意。
“坐吧。”
他指了指床前的玫瑰椅,聲音放得更柔,“剛醒時糊涂,倒讓妹妹站了這許久。”
林黛玉這才緩緩抬步,裙裾掃過青磚地,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她挨著椅子邊坐下,半個身子都懸著,仿佛隨時要起身告辭。
剛坐穩,便忍不住抬手捂住嘴,一陣輕咳從袖中溢出,細弱得像風中殘燭。
“又犯咳嗽了?”
久歌蹙眉。
他讀《紅樓夢》時只當是文人筆下的病弱姿態,此刻見她咳得肩頭發顫,才驚覺這病是真真切切噬著骨的。
林黛玉放下帕子,眼角沁出點濕意,卻強撐著笑道:“舊疾罷了,勞二爺掛心。”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后的沙啞,尾音微微發顫,像怕驚擾了誰。
久歌望著她強裝的平靜,忽然想起醫院里那些抑郁癥患者,明明心里早己潰不成軍,臉上卻要掛著 “我很好” 的微笑。
他試探著開口:“前日我魘著了,聽說妹妹急得徹夜沒合眼?”
這話原是想道謝,卻見林黛玉猛地抬起頭,杏眼里滿是慌亂,慌忙擺手:“不過是…… 不過是老**記掛,讓我過來看看。”
她的耳尖泛起紅暈,不知是羞是急,竟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
久歌這才恍然。
原主寶玉和黛玉之間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己在旁人眼中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這份情意于她而言,或許更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與表兄過從甚密,不知要惹多少閑言碎語。
他想起自己被網貸催款時,鄰里投來的那些異樣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便換了個話題,目光落在窗臺上的一盆蘭草上:“妹妹屋里也養著這樣的素心蘭?”
林黛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盆蘭草葉片修長,卻有些蔫頭耷腦。
她輕聲道:“前兒從南邊帶來的,許是水土不服,總不見精神。”
“我倒覺得是這屋里太靜了。”
久歌笑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草木也怕孤單,得時常有人陪著說說話才好。”
這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放在從前,他定會說 “這蘭草通靈性,像妹妹一般惹人疼”,可此刻望著林黛玉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那些風花雪月的詞句突然變得蒼白。
“孤單?”
林黛玉重復著這兩個字,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椅扶手上的雕花,“花草本是無情物,怎會懂得孤單。”
“怎會不懂。”
久歌想起自己獨自躺在醫院的夜晚,監護儀的滴答聲比任何鬼哭都讓人膽寒,“人也好,草木也好,待在不自在的地方,日子久了總會蔫的。”
他頓了頓,看向林黛玉,“妹妹在這兒…… 住得自在嗎?”
話音未落,林黛玉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仿佛從未想過會有人這樣問她。
是啊,賈府上下誰不贊她是老**心尖上的人,誰不夸她吃穿用度堪比姑娘,可從沒人問過她 —— 住得自在嗎?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初來時的惶恐,寄人籬下的謹慎,夜里夢回蘇州的淚濕枕巾,還有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眼神…… 這些怎么能說出口?
久歌見她眼圈慢慢紅了,慌忙別開視線,拿起枕邊一本攤開的詩集:“我瞧你總愛讀這些傷春悲秋的句子,倒不如看看別的。”
他隨手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句,“你看這‘長風破浪會有時’,多有精神。”
林黛玉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是李白的《行路難》。
她自幼飽讀詩書,怎會不知這首詩,只是從未有人將這樣的句子說給她聽。
在她的世界里,詩詞是用來寄托愁緒的,是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的自憐,而非 “首掛云帆濟滄海” 的豪情。
“二爺竟也愛讀李太白?”
她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別的。
“談不上愛讀,只是覺得痛快。”
久歌合上書,想起自己被合伙人卷走資金那天,在江邊喝得酩酊大醉,對著滔滔江水吼這首詩的模樣,“人活著,總不能總想著眼前的坎,得多看看前頭的路。”
林黛玉垂下眼,長長的睫毛上沾了點水汽,像清晨沾露的蝶翼。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可若是…… 前頭沒有路呢?”
這句話像根冰錐,猝不及防刺進久歌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少女蒼白的面容,突然明白過來 —— 她的抑郁從來不是傷春悲秋的閑愁,而是被命運困在絕境里的絕望。
無父無母,寄人籬下,體弱多病,前路茫茫,仿佛從一開始就被劃定了結局。
就像曾經的自己,被債務、愧疚、絕望逼到墻角,以為再也沒有活路。
久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伸出手輕輕覆在林黛玉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涼,像塊玉,卻沒有玉的溫潤,只有刺骨的寒意。
“會有路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只要肯走,總會有的。”
林黛玉猛地抽回手,像被燙到一般。
她抬起頭,撞進久歌的眼睛里。
那雙眼不再是往日里帶著癡氣的懵懂,也沒有富貴公子的驕縱,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深沉,像經歷過無數風雨的湖,平靜之下藏著洶涌的浪。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老**打發鴛鴦姐姐來問,二爺醒了沒。”
久歌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揚聲道:“知道了,這就過去給老**請安。”
林黛玉慌忙起身,理了理微亂的披帛:“那我先回房了。”
“我送你。”
久歌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被她按住。
“二爺剛醒,仔細著涼。”
林黛玉的指尖帶著涼意,觸到他的手背時微微一顫,“我自己回去便是。”
她轉身時,披帛的一角輕輕掃過久歌的手腕,像一陣極輕的風。
久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那株臨水的柳般的身姿,竟讓他想起一句詩 ——“儂本是,江南客,誤落帝王家”。
“二爺,該梳洗了。”
襲人端著梳洗用具進來,見他望著窗外發怔,笑道,“方才林姑娘走時,臉都紅了呢。”
久歌回過神,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知何時也有些發燙。
他看著銅鏡里那張陌生的臉,眉清目秀,帶著少年人的俊朗,眼底卻藏著屬于久歌的滄桑。
他忽然笑了笑。
或許穿越到這里,不只是為了逃避過去的爛攤子。
或許,是為了給那個困在絕望里的少女,也給困在愧疚里的自己,找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久歌對著銅鏡里的人輕聲說:“賈寶玉,從今天起,換我來活。”
小說簡介
小說《紅樓夢:我治好了林黛玉的抑郁癥》“九歌悟道”的作品之一,林黛玉久歌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2024 年 4 月 1 日的晨光刺破窗簾時,久歌己經第九天沒合眼了。天花板的紋路在視線里扭曲成猙獰的蛛網,每一道裂縫都在滲出尖銳的嗡鳴。這聲音像極了催債電話里的嘶吼,像妻子輸光家底后摔碎的酒瓶,更像父親臨終前插著氧氣管的喘息。他蜷縮在床角,脊椎像被鋼釘穿透,稍一挪動就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發顫 —— 這三年來,身體的痛總比心里的空洞好受些。床頭柜上的白粥結了層冷膜,五年前母親走前熬的最后一鍋粥也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