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寒柴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

柴房的窗欞糊著破紙，擋不住穿堂的冷風(fēng)，嗚嗚咽咽地灌進(jìn)來，像誰在暗處哭。

墻角堆著半干的柴火，泛著青黑的霉斑，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朽木混著潮濕泥土的腥氣，鉆進(jìn)肺里，涼得發(fā)疼。

陳默縮在柴堆最里側(cè)，背靠著冰冷的土墻。

墻皮早就酥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混著他后頸的汗，黏成一片。

他把自己蜷成一團(tuán)，盡量讓更多的柴火擋住風(fēng)，可那點(diǎn)暖意抵不過骨子里滲出來的寒。

這具身體本就單薄，原主似乎常年?duì)I養(yǎng)不良，手腕細(xì)得能一把攥住，此刻被麻繩勒出幾道紫紅的印子，像嵌進(jìn)肉里的蛇。

臉頰還在腫著，左邊是林薇的掌印，右邊是趙妍侍女的，兩道紅痕重疊在一起，火燒火燎地疼。

他抬手想碰，指尖剛觸到皮膚，就猛地縮了回來——疼，更重要的是，那觸感像在提醒他，白天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夢。

他真的成了別人的“夫郎”，成了可以被隨意打罵、甚至“借”出去的物件。

柴房的門是塊朽壞的木板，關(guān)不嚴(yán)實(shí)，留著一道一指寬的縫。

月光從縫里擠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剛好照在他腳邊。

他盯著那道光，眼神發(fā)首。

光帶里浮動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像他此刻混亂的思緒。

他想起現(xiàn)代公寓的落地窗，晚上能看見對面樓的萬家燈火，暖黃的，亮堂的；想起加班時便利店的熱咖啡，紙杯燙得手發(fā)麻，卻能暖到心里；想起過馬路前最后看的一眼手機(jī)，屏幕上是朋友發(fā)來的“明天擼串”……那些瑣碎的、平凡的、曾經(jīng)被他抱怨過的日常，此刻像淬了火的針，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不是什么能屈能伸的英雄，只是個普通人。

會疼，會怕，會在絕對的惡意面前感到窒息。

冷風(fēng)又緊了緊，吹得柴火堆嘩啦響。

陳默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里面縮了縮，額頭抵著膝蓋。

透過門縫，能隱約看見外面的庭院。

趙妍的府邸比林薇家闊氣得多，青磚鋪地，廊下掛著氣死風(fēng)燈，昏黃的光暈圈住一小塊地方，更顯得柴房這邊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偶爾有腳步聲從院外經(jīng)過，是巡夜的仆婦，木屐敲在磚地上，篤篤作響，從遠(yuǎn)到近，再從近到遠(yuǎn)，每一聲都像踩在陳默的神經(jīng)上。

他屏住呼吸，首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敢松口氣，胸口悶得像堵了塊石頭。

這就是他的處境。

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連聽腳步聲都要提心吊膽。

不知過了多久，腹中空空如也的地方開始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擰。

白天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此刻胃壁互相摩擦，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趙妍臨走時的眼神。

那女人站在廊下，月光勾著她墨色錦袍的邊角，明明是賞心悅目的剪影，眼神卻像寒冬的冰湖，深不見底。

她看著他被拖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是愉悅，是打量一件新物件時的挑剔——仿佛在想，該從哪里開始打磨，才能讓這顆帶刺的石頭，變得溫順聽話。

“得磨磨。”

她的聲音像還在耳邊響，帶著種輕描淡寫的**。

陳默抬手，摸到自己的眉骨。

原主的眉生得好，濃淡適宜，眉峰微微上挑，平日里該是帶著點(diǎn)清俊的傲氣。

可現(xiàn)在，這傲氣成了“該磨掉”的棱角。

他突然覺得可笑。

在現(xiàn)代，他憑著這張臉，走在路上能收到陌生女孩的搭訕，面試時HR的眼神都能柔和幾分。

他從沒想過，一張臉竟也能成為原罪，成為被人覬覦、被人試圖徹底掌控的理由。

“呸。”

他低低地啐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啐誰？

啐趙妍的霸道？

啐林薇的懦弱？

還是啐自己的無能為力？

冷風(fēng)卷著幾片枯葉，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落在他的腳邊。

他盯著那幾片葉子，突然想起白天趙妍指尖轉(zhuǎn)著的那串玉珠。

白潤通透，一看就價值不菲。

可那玉珠碰撞的脆響，此刻回想起來，竟像是催命的鈴。

他試著動了動手腳，白天被仆婦攥過的肩膀還在酸，手腕上的麻繩雖然松了些，卻依然牢牢捆著。

他能感覺到繩子上粗糙的纖維，正一點(diǎn)點(diǎn)磨掉他皮膚表層的保護(hù)膜。

反抗嗎？

像剛才那樣，啐一口，罵一句？

然后呢？

換來更重的打，更緊的捆，更久的饑餓？

陳默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滿肺都是柴房的霉味。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見趙妍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篤定——仿佛在說，無論他現(xiàn)在多犟，最終都只會像這柴房里的柴火，被掰斷，被劈開，被用來燒火，最后只剩一堆灰。

胃里的絞痛越來越厲害，幾乎要蓋過臉上的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在一點(diǎn)點(diǎn)松動，像被水泡軟的紙。

也許……先活下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死死咬住舌尖壓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活下去？

像什么？

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等著被人“磨”掉所有棱角，變成一具聽話的軀殼？

那還不如死了。

可死，又談何容易。

他連死的力氣，連死的資格，似乎都沒有。

柴房外傳來梆子聲，“咚——咚——”，是三更天了。

風(fēng)更冷了，嗚咽聲像哭，又像笑。

陳默把臉埋進(jìn)膝蓋，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不是冷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冰窖里，手里攥著一把來自現(xiàn)代的火柴，劃亮了，能看見一點(diǎn)微弱的光，感受到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暖，卻連一根柴火都點(diǎn)不著。

這光，這暖，是他骨子里的“平等”和“尊嚴(yán)”。

可在這無邊的寒意里，這點(diǎn)東西，太輕了，太脆弱了。

他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的，在這寂靜的夜里，像在為自己敲喪鐘。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回到了現(xiàn)代的出租屋，陽光很好，他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看到一條新聞，說某博物館展出了一組古代女尊社會的文物，底下有評論說“難以想象那種生活”。

他當(dāng)時還笑著回復(fù)：“幸好我們生在現(xiàn)代。”

笑聲還沒落地，就被一陣劇烈的寒意驚醒。

天還沒亮，柴房里依舊漆黑。

只是那股寒意，似乎比睡前更重了。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模糊的柴梁，眼神空茫。

或許，趙妍說得對。

他這雙眼睛里的“烈”，這骨頭里的“硬”，遲早是要被磨掉的。

在這個連風(fēng)都帶著刀子的地方，他這點(diǎn)來自現(xiàn)代的“反抗”，大概……真的撐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