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林默都感覺自己像在夢游。

腦子里一會兒是蘇晴清冷的側臉，一會兒是保溫杯上那只蠢萌的兔子，一會兒又是秦風那張被打腫了的豬肝臉。

三種畫面循環播放，搞得他連物理老師在講什么都聽不進去。

手邊的保溫杯早就涼了，但他還是時不時摸一下，仿佛還能汲取到一絲早晨的暖意。

那股暖意，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感受過的，為數不多的善意。

下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

對高三狗來說，這基本等于放羊。

老師點了個名，交代幾句“注意安全，不許打架”，就抱著個茶杯去樹蔭下納涼了。

男生們嗷嗷叫著沖向籃球場，女生們則三三兩兩地聚在陰涼處聊天。

林默對這些都沒興趣。

他找了個籃球架下的臺階坐著，繼續神游天外。

突然，一顆籃球帶著呼嘯的風聲，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砰”的一聲砸在后面的鐵絲網上。

力道之大，震得整個鐵網都在嗡嗡作響。

林默嚇得一激靈，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猛地回頭，正對上秦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秦風穿著一身嶄新的名牌運動服，腳下那雙限量款球鞋白得晃眼。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平時總愛拍他馬屁的跟班。

“哎呀，不好意思啊林默，”秦風走過來，語氣輕佻，“手滑了，沒砸到你吧？”

他嘴上說著抱歉，眼神里卻全是戲謔和挑釁。

林默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換個地方。

他不想惹事。

尤其不想跟秦風這種人惹事。

“哎，別走啊。”

秦風一步攔在他面前，低頭瞥了一眼他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邊己經開了膠。

“林默，聽說你昨天為了給咱們蘇大學霸送傘，自己淋成了落湯雞？”

秦風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周圍豎起耳朵的同學聽得一清二楚。

“有這討好人的心思，不如多去工地上搬幾塊磚，給自己換雙新鞋。”

他用腳尖不輕不重地點了點林默的鞋面，“別把一股窮酸氣，帶到我們班里來，熏著別人。”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立刻爆發出刺耳的哄笑。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林默身上。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但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林幕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血液“嗡”的一下全沖上了頭頂。

他雙手在身側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才勉強讓他維持著最后一絲理智。

他想反駁，想罵回去。

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秦風說的，是事實。

他就是窮。

他的窘迫，他的自卑，在秦風那雙光鮮亮麗的球鞋面前，被**裸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看到林默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秦風眼中的得意更濃了。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這種用身份和金錢就能將一個人死死踩在腳下的掌控感。

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慢條斯理地抽出一疊紅色的鈔票，少說也有一兩千。

他把錢伸到林默面前，像是在**一只流浪狗。

“這樣吧，”秦-風臉上的笑容充滿了侮辱性，“叫聲‘風哥’來聽聽，這些錢就當是我賞你的。

夠你買幾十雙這種**了。”

他頓了頓，湊近林默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只有一個條件，以后離蘇晴遠點。

她不是你這種人能碰的。”

羞辱，達到了頂點。

林默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雙眼赤紅地瞪著秦風，胸膛劇烈起伏，理智的弦，馬上就要崩斷。

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揮出拳頭的時候。

“秦風。”

一個清冷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刺穿了籃球場上嘈雜的空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蘇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她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穿著最普通的校服，卻像個自帶結界的女王。

她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首首地射向秦風。

“你的教養，是被你腳上那雙昂貴的鞋，踩在腳底了嗎？”

秦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身后的跟班們也收斂了笑聲，面面相覷。

“蘇晴，你……”秦風顯然沒料到蘇晴會當眾為林默出頭，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他強笑道：“我這是為你好，你別被這種窮小子騙了，他圖你什么，你不知道嗎？”

蘇-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到林默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這個小小的動作，像是一道無聲的宣言。

她看著秦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收起你那套可笑的理論。”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心，比你用錢堆起來的自尊，干凈一萬倍。”

整個籃球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蘇晴這番話震住了。

這己經不是維護了，這是當眾宣戰。

秦風的臉色比早上被問物理作業時還要難看，青一陣白一陣，像是開了個染坊。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和金錢，在蘇晴這句話面前，變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一個笑話。

“你！”

他氣得渾身發抖，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林默也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身旁的蘇晴。

她的肩膀看起來那么單薄，卻在此刻，為他撐起了一片天，擋住了所有來自世界的惡意。

蘇晴不再看秦風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她微微側過頭，轉向目瞪口呆的林默，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理他。”

“放學后別走，我給你補課。”

“你的成績，才是最好的反擊。”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留給眾人一個清冷而決絕的背影。

林默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手里緊攥的拳頭不知何時己經松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辣地疼。

可他感覺不到。

他滿腦子都是蘇晴最后那句話。

你的成績，才是最好的反擊。

“都圍在這干什么！

要高考了還這么閑？！”

一聲怒吼傳來，是班主任王老師。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人群外，黑著一張臉，“秦風，你，還有你們幾個，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人群“呼啦”一下散開了。

秦風怨毒地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跟著王老師走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可林默的心湖，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蘇晴說話時，溫熱氣息拂過的觸感。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顆因為貧窮和自卑而蒙塵許久的心，好像被一只手，輕輕地擦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