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紅星村，比五年前多了幾分生氣。

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隊里的牛棚翻新了，連家家戶戶的土坯房都多了幾處修補的新泥痕。

陸懷德家的煙囪總是村里最先冒煙的，蘇紅梅的潑辣勁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可誰都知道，她對那個撿來的閨女陸暖暖，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這年冬天來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場雪。

陸暖暖穿著蘇紅梅連夜縫制的棉襖，棉襖是用陸朝陽穿舊的藍布褂子改的，里子絮著新彈的棉花，鼓鼓囊囊的，把她圓乎乎的小臉襯得更紅了。

她正蹲在院子里，幫著陸懷德砸凍住的煤塊，小手握著小錘子，一下下敲得很認真，煤渣濺在棉襖上，留下一個個黑點點。

“暖暖，歇會兒，看凍著小手。”

蘇紅梅端著剛蒸好的紅薯從屋里出來，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片，“你哥今天放假，咱晚上蒸白面饅頭。”

陸暖暖眼睛一亮，扔下錘子撲過去：“真的？

有白面饅頭吃？”

“就你嘴饞。”

蘇紅梅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把一個熱乎乎的紅薯塞到她手里，“你哥在縣高中考了第一，隊里獎勵了二斤白面，給你們兄妹倆補補。”

陸暖暖捧著紅薯，看著屋檐下掛著的玉米串，心里悄悄打起了主意。

她把紅薯皮剝下來，露出金黃的瓤，趁著蘇紅梅轉身進屋的功夫，飛快地把紅薯塞進了衣襟里。

下一秒，那紅薯就憑空消失了——這是她藏了五年的秘密。

五歲的孩子本該是懵懂無知的年紀，可陸暖暖心里裝著事。

從三年前開始，她就發現自己心里有個“小倉庫”，只要她想著把東西“收起來”，手里的物件就會消失，再一想“拿出來”，東西又會安安穩穩回到手里。

起初她只敢藏些小石頭、干樹枝，后來發現連吃的也能藏，就像揣著個永遠裝不滿的口袋。

這個秘密她誰也沒說。

在這個連紅薯都要數著吃的年代，她知道這個“小倉庫”意味著什么。

傍晚時分，陸朝陽背著書包回來了。

他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袖口磨破了邊，卻洗得干干凈凈。

一進門他就喊：“媽，妹，我回來了！”

陸暖暖像只小炮彈似的沖過去，抱住他的腿：“哥！”

陸朝陽笑著把她抱起來，從書包側袋里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看哥給你帶啥了？”

里面是兩塊水果糖，透明的糖紙在油燈下閃著光。

陸暖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她上次吃糖還是過年的時候，隊里分的水果糖，蘇紅梅舍不得吃，全給了她和陸朝陽。

“哥，你咋買糖了？”

她接過糖，手指捏著糖紙，舍不得拆開。

“我這次**拿了獎狀，老師獎勵的。”

陸朝陽刮了下她的鼻子，眼底卻有掩不住的疲憊，“快吃吧，甜著呢。”

陸暖暖把一塊糖塞進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可她看著哥哥干裂的嘴唇，心里忽然有點發酸。

她知道，哥哥在學校肯定省著口糧，不然不會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她悄悄把另一塊糖塞進“小倉庫”，想著等哥哥下次回來，再“變”出來給他吃。

晚飯時，蘇紅梅真的蒸了白面饅頭。

雪白的饅頭冒著熱氣，擺在粗瓷碗里，像一朵朵飽滿的棉花。

陸懷德舍不得吃，把自己碗里的饅頭掰了一半給陸暖暖，蘇紅梅也把自己的那半個塞給了陸朝陽。

“爸，你吃。”

陸暖暖把饅頭推回去，小手按住爸爸的手，“我吃紅薯就行，紅薯甜。”

陸懷德愣了愣，眼圈有點紅。

這孩子自小就懂事，從不爭嘴，有時候給她留個窩窩頭，她都要掰一半給哥哥。

他沒再說啥，只是把饅頭往她碗里又推了推，自己拿起一個紅薯啃了起來。

夜深了，陸暖暖躺在被窩里，聽著窗外的風聲。

陸懷德和蘇紅梅還在灶房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可她耳朵尖，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句。

“……朝陽說學校食堂的糧票不夠用，我想著把明年開春的種子糧勻點出來……”這是蘇紅梅的聲音，帶著點發愁的調子。

“不行！”

陸懷德的聲音很堅決，“種子糧是**子，動了開春咋種地？

我明天去山上看看，能不能套只兔子，給孩子們補補。”

“天這么冷，山上哪有兔子……”陸暖暖把臉埋在被子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知道家里難，可沒想到難到要動種子糧的地步。

她摸了**口，那里空空的，可她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小倉庫”——里面藏著她攢了半年的寶貝：十三個紅薯，七塊玉米餅，還有一把偷偷從隊里菜地里摘的菠菜。

這些東西不夠，遠遠不夠。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在“小倉庫”里發現的東西——那是一個青花瓷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里面的，罐子里裝著滿滿一罐精白米，米粒圓潤飽滿，看著就比隊里分的糙米金貴。

她當時嚇壞了，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把誰家的東西“收”進來了，可左思右想，她從沒見過這個罐子。

后來她偷偷打開聞了聞，米香醇厚，絕不是尋常的米。

現在，她覺得這罐米或許是老天爺給的機會。

等屋里徹底沒了動靜，陸暖暖悄悄爬起來。

月光從窗欞縫里鉆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銀線。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輕，生怕驚醒了父母。

灶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借著月光摸到墻角的柜子——青花瓷罐就藏在柜子最下面的抽屜里，用一塊破布蓋著。

她把罐子抱在懷里，罐子不沉，可她覺得重得像塊石頭。

她快步往后院走，后院的柴垛堆得老高，是秋收后攢下的玉米秸稈，堆得方方正正，像座小塔。

柴垛后面有個小豁口，是她平時藏“寶貝”的地方，里面塞著她撿的漂亮石子和干樹枝。

她蹲下來，把罐子打開，精白米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在冷空氣中格外清晰。

她從墻角摸出一個破布袋，這是蘇紅梅裝土豆用的，袋口磨破了個洞，平時就扔在柴房角落。

她把米一點點倒進布袋里，倒了差不多五斤，才把罐子蓋好，藏回柴垛深處。

布袋沉甸甸的，她把布袋塞進那個小豁口，用幾根玉米秸稈擋住，又鋪了層干草，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既緊張又興奮，手心全是汗。

回到屋里，她故意把炕邊的一個小陶罐碰倒了，陶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咋了？”

蘇紅梅立刻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媽，我好像聽見后院有動靜。”

陸暖暖裝作被驚醒的樣子，聲音帶著哭腔，“是不是有賊啊？”

“胡說啥呢。”

蘇紅梅披了件衣裳，抓起炕頭的手電筒就往外走，“咱這窮家，除了煤塊就是柴火，賊來干啥。”

陸暖暖趕緊跟在后面，心里“怦怦”首跳。

蘇紅梅的手電筒光柱在院子里掃來掃去，最后落在了后院柴垛上。

“咦，那是啥？”

蘇紅梅往前走了幾步，光柱停在那個破布袋上。

她走過去，撥開玉米秸稈，把布袋拎了起來。

“這是……米？”

她解開袋口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手電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光在地上胡亂晃著。

陸懷德被吵醒了，披著棉襖跑出來：“咋了紅梅？”

“你看！

你看這是啥！”

蘇紅梅的聲音都在發抖，把布袋遞給他。

陸懷德接過來，掂量了一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臉的不敢相信：“精白米！

這是哪兒來的？”

“我咋知道！

就藏在柴垛后面！”

蘇紅梅又驚又喜，“難道是……是二舅？

前幾天他托人捎信說要來，是不是提前把東西送來了？”

陸懷德皺著眉想了想：“有可能！

你二舅在鎮上糧站上班，手里或許有門路。”

他把布袋抱在懷里，笑得合不攏嘴，“太好了！

孩子們能吃上白米飯了！”

陸朝陽也被吵醒了，站在門口看著那袋米，眼神里有些疑惑。

他知道二舅家也不寬裕，去年表妹生病，二舅還來家里借過錢，怎么會突然送來這么多米？

他的目光落在陸暖暖臉上，正好對上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陸暖暖心里一緊，趕緊低下頭，拽了拽蘇紅梅的衣角：“媽，有米是不是能熬粥喝？”

“能！

咋不能！”

蘇紅梅這才回過神，一把把陸暖暖摟進懷里，“媽現在就給你熬！”

灶房里很快熱鬧起來。

陸懷德蹲在灶臺前，小心翼翼地用碗舀米，一勺一勺數著，生怕多放了。

蘇紅梅在旁邊燒火，火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陸暖暖坐在灶門前的小板凳上，看著跳躍的火苗，心里既踏實又有點不安。

“哥，你也來坐。”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陸朝陽走過來坐下，沒說話，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問：“妹，你剛才真聽見動靜了？”

陸暖暖的心猛地一跳，點點頭：“嗯，聽見柴垛那邊有聲音。”

“哦。”

陸朝陽沒再問，可陸暖暖能感覺到，他好像不太相信。

白米粥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米粒胖乎乎的，飄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蘇紅梅先給陸暖暖盛了一碗，又給陸朝陽盛了一碗，最后才給陸懷德和自己各盛了小半碗。

“快吃，暖暖，涼了就不好喝了。”

蘇紅梅把碗遞到陸暖暖手里。

陸暖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散開，暖烘烘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看著父母和哥哥滿足的笑臉，心里忽然覺得，就算被哥哥懷疑，就算守不住這個秘密，也值了。

第二天一早，陸懷德就去了二舅家，想道謝，可二舅一臉茫然，說根本沒送過米。

陸懷德回來一說，蘇紅梅也愣了，琢磨了半天，說：“難道是老祖宗顯靈了？

知道咱家人心善，給送米來了？”

陸懷德點點頭：“有可能！

以后咱多給老祖宗燒點香。”

只有陸朝陽，看著妹妹的眼神里，疑惑更重了。

他趁陸暖暖不在的時候，偷偷去了后院柴垛，把那個藏米的小豁口仔細看了看，發現干草下面的泥土很干凈，不像有人來過的樣子。

這天下午，陸暖暖在院子里曬太陽，陸朝陽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彈弓：“妹，哥教你打鳥吧？”

“好啊！”

陸暖暖很高興，跟著他到了村外的樹林里。

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陸朝陽教陸暖暖怎么拉彈弓，試了幾次，都沒打中。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陸暖暖說：“妹，那袋米是不是你弄來的？”

陸暖暖的臉一下子白了，搖搖頭：“不是我……妹，你不用怕。”

陸朝陽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哥知道你懂事，可咱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要是有難處，咱跟爸媽說，總有辦法的。”

陸暖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不想騙哥哥，可她不能說那個秘密。

要是爸媽知道她有個“小倉庫”，會不會覺得她是怪物？

“哥，我真不知道。”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想讓家里有米吃，想讓你不用再省糧票……”陸朝陽看著妹妹通紅的眼睛，心里忽然軟了。

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妹妹的頭：“行了，哥不問了。

以后要是再有這種事，跟哥說，哥幫你想辦法，知道不？”

陸暖暖點點頭，撲進哥哥懷里，把臉埋在他的衣襟里。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兄妹倆身上，暖洋洋的。

從那以后，柴垛后面偶爾會“冒”出些東西。

有時候是幾個白面饅頭，有時候是一小袋土豆，甚至有一次，還出現了一塊**。

蘇紅梅和陸懷德越來越相信是“老祖宗顯靈”，每次發現東西，都要對著灶臺后面的祖宗牌位拜一拜。

陸暖暖依舊守著她的秘密，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

她知道哥哥看出來了，可哥哥沒有戳破，這就夠了。

她開始學著更小心地“變”出東西，比如把饅頭藏在柴火堆最里面，把土豆埋在菜窖的角落里，讓一切看起來更像是“碰巧”發現的。

她的“小倉庫”里的東西越來越多。

有一次她在河邊玩水，不小心把一塊石頭“收”了進去，結果發現那石頭變成了一小塊銀子。

她嚇壞了，趕緊把銀子“拿”出來，扔回了河里。

從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亂收東西了，只敢收吃的。

1975年的冬天，因為這些“從天而降”的食物，陸懷德家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陸朝陽回學校的時候，蘇紅梅給他裝了滿滿一布袋干糧，里面甚至有兩個白面饅頭。

陸暖暖把之前藏起來的那塊水果糖塞給哥哥，陸朝陽愣了愣，笑著接了過去。

除夕那天，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年夜飯。

桌上有一盤炒雞蛋，一碗豬肉燉粉條，還有白面餃子。

蘇紅梅看著陸暖暖狼吞虎咽的樣子，笑著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陸暖暖抬起頭，嘴里塞得滿滿的，看著眼前的家人，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這個家是她的根，是她要守護的一切。

柴垛后的秘密，她會一首守下去，首到有一天，她有能力讓這個家真正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靠“秘密”過活。

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起來，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映亮了土坯房的窗戶。

陸暖暖趴在窗臺上，看著絢爛的煙花，悄悄摸了**口。

那里什么都沒有，可她知道，她的“小倉庫”里，藏著的不僅僅是食物，還有一個五歲女孩對家最深的愛和最真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