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卷著金桂香鉆進梨香院時,我正對著窗臺上半枯的蘭草發呆。
穿來這太師府己是半月,原主林云舒怯懦的性子刻在骨子里,連院里灑掃的婆子都敢支使。
我閉了閉眼,指甲掐進掌心——從前在現代練散打的時候,還沒人敢這么給我氣受。
“姑娘,姑娘!”
貼身丫鬟春桃喘著氣跑進來,手里捧著塊灰撲撲的料子,眼圈紅得像兔子,“張嬤嬤帶了人來分秋衣的料子,給咱們……給咱們留了這個。”
我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布料上。
料子是最粗的生麻,邊緣歪歪扭扭,中間還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歪七扭八,像是從哪個破包袱上拆下來的。
太師府雖不算頂級勛貴,可再落魄,也不至于給正經庶出的姑娘用這種東西做秋衣。
“誰挑的?”
我聲音平得沒波瀾,春桃卻打了個哆嗦,囁嚅道:“是……是大小姐那邊的人,說庫房里就剩這些了,還說……還說姑娘平日里素凈,穿這個正好。”
大小姐林夢瑤,侯府嫡長女,原主的嫡姐。
從前在府里,她沒少拿原主當出氣筒,搶過原主的珠花,撕過原主的畫,原主從來都是忍著,最多躲回院里哭一場。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的素色襦裙:“走,去看看。”
春桃急得拉我袖子:“姑娘別去了,大小姐在正廳坐著呢,張嬤嬤又是她的人,去了也討不到好……討不到好,也得討個明白。”
我撥開她的手,步子邁得穩當。
穿過抄手游廊時,正撞見幾個灑掃的婆子湊在一起說笑,見了我,立刻噤聲,眼神里卻藏著幾分看好戲的輕蔑。
我權當沒看見,徑首往正廳去。
正廳里果然熱鬧。
林夢瑤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穿著件藕荷色繡玉蘭花的褙子,手里把玩著支赤金點翠的步搖,看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底下站著七八個丫鬟嬤嬤,桌上堆著幾匹鮮亮的料子,湖藍的杭綢,月白的軟緞,還有匹石榴紅的云錦,一看就是上等貨。
張嬤嬤正指揮著人給二房三房的姑娘分料子,見我來了,臉上堆起假笑:“喲,三小姐來了?
剛還說派人去請呢,您的料子春桃丫頭己經領了吧?”
我沒理她,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林夢瑤身上:“大姐,我想問一句,府里今年的秋衣料子,就只有這些了?”
林夢瑤這才抬眼,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抹譏諷:“妹妹這是想問什么?
庫房里的料子按份例分,你那份春桃不是己經拿走了?”
“妹妹拿到的,是塊打了補丁的生麻。”
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廳里所有人都聽見。
果然,周遭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分料子的丫鬟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我這邊看。
張嬤嬤臉色一變,厲聲道:“三小姐這話是什么意思?
那料子雖不是頂好的,卻是庫房里剩下最干凈的,姑娘怎能這般不知好歹?”
“干凈?”
我笑了笑,轉頭看向站在最邊上的一個老嬤嬤——那是府里管庫房的劉嬤嬤,平日里最是膽小怕事,卻也最清楚庫房底細。
“劉嬤嬤,你來說說,今年新到的秋衣料子,是不是有匹雨過天青的蘇繡?
按份例,該是我的。”
劉嬤嬤身子一僵,看看我,又看看林夢瑤,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半天,才小聲道:“是……是有那么一匹,可……可大小姐說,那料子顏色太跳,不適合三小姐……適合不適合,是我說了算,還是大姐說了算?”
我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桌上的料子,“再者說,就算要換,也該換匹正經料子,拿塊破麻布來打發我,是當我林云舒好欺負,還是當侯府的規矩是擺設?”
這話一出,滿廳嘩然。
幾個嬤嬤互相遞著眼色,顯然沒料到往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三小姐,今天竟敢當眾叫板。
林夢瑤猛地拍了下桌子,霍然起身,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林云舒你放肆!
不過是個庶出的,也敢在這里跟我頂嘴?
誰給你的膽子!”
她生得隨了她母親,柳眉杏眼,此刻惱羞成怒,臉上的嬌俏全變成了刻薄。
我站在原地沒動,淡淡道:“妹妹不敢頂嘴,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份例。”
“你的份例?”
林夢瑤冷笑一聲,幾步走到我面前,揚手就朝我臉上扇來,“我讓你知道知道,在這侯府里,誰才是主子!”
風聲帶著她指甲上的金護甲刮過來,春桃在后面嚇得尖叫。
換作從前的林云舒,此刻怕是己經嚇傻了,只會硬生生受著。
可我不是她。
就在她的手離我臉頰還有寸許的時候,我身子猛地往右側一偏,同時抬手,不是去擋,而是順勢往她胳膊肘上一推。
這一下用了巧勁,林夢瑤本就站得不穩,被我這么一推,頓時重心失衡,“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藕荷色的褙子沾了灰,頭上的步搖也摔掉了,鬢發散了一綹,模樣狼狽不堪。
“大小姐!”
張嬤嬤驚叫著撲過去扶她,廳里的丫鬟嬤嬤們也都嚇呆了,有幾個想上前,又被我眼神定住,腳像釘在地上似的。
林夢瑤被張嬤嬤扶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聲音都變了調:“林云舒!
你……你敢推我?
你等著!
我這就去告訴母親,讓她扒了你的皮!”
我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靜無波:“大姐要去告訴母親,妹妹自然不怕。
只是母親向來公正,想必也想知道,為何嫡女要搶庶妹的份例,還用破布羞辱人,甚至動手**。”
林夢瑤一噎,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把事情捅到母親那里去。
她母親,也就是太師夫人,最看重嫡庶規矩,平日里雖也偏疼女兒,可若是真鬧起來,林夢瑤理虧在先,未必能討到好。
“你……” 林夢瑤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最后狠狠一跺腳,“好,好得很!
林云舒,你給我等著!”
說完,捂著胳膊,在張嬤嬤的攙扶下,氣沖沖地走了。
她一走,廳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震驚,有畏懼,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張嬤嬤臨走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我全當沒看見。
劉嬤嬤哆哆嗦嗦地從庫房料子堆里找出那匹雨過天青的蘇繡,雙手捧著遞過來:“三……三小姐,這是您的料子。”
我接過料子,觸手光滑,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果然是好東西。
我掂了掂,對春桃道:“拿著,咱們回去。”
春桃還沒從剛才的驚變里回過神,木木地接過料子,跟在我身后往外走。
經過那些丫鬟嬤嬤身邊時,她們都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退,沒人再敢用先前那種輕蔑的眼神看我。
走出正廳,金桂的香氣又漫了過來,這次聞著,竟覺得格外清爽。
春桃快走幾步追上我,聲音還在發顫:“小姐……咱們真的把大小姐得罪了,這可怎么辦?”
我轉頭看她,忽然笑了:“得罪了,又如何?”
春桃被我問得一愣。
是啊,得罪了又如何?
原主忍了十幾年,換來的不過是變本加厲的欺負和滿肚子的委屈。
既然我成了林云舒,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活。
這太師府是個泥潭,可就算在泥潭里,也要掙出幾分體面來。
剛才林夢瑤摔倒在地的那一刻,看著她又驚又怒的臉,聽著滿廳倒抽冷氣的聲音,我心里竟生出一種久違的暢快。
那是打破懦弱枷鎖的輕松,是為自己爭一口氣的篤定。
回到梨香院,我把那匹蘇繡料子放在桌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映得滿室生輝。
春桃摸著料子,眼圈又紅了,這次卻是喜的:“小姐,這料子真好看……以后,好看的東西還會有更多。”
我望著窗外飄落的桂花瓣,輕聲道。
林夢瑤說讓我等著,我自然等著。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在這座侯府里,那個任人拿捏的林云舒,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