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開夜班出租車快二十年了。
這座城市的深夜,他比自家客廳還熟。
哪條巷子路燈壞了,哪個路口有隱蔽的探頭,哪個時間段哪個區域容易拉到醉醺醺的豪客,他都門兒清。
他也習慣了形形**的乘客:哭的、笑的、沉默的、聒噪的、吐他車上的…但今晚,這最后一個乘客,讓他心里有點發毛。
雨下得很大。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砸在車頂上像炒豆子一樣噼啪作響的暴雨。
雨刮器開到最大檔,瘋狂地左右搖擺,也只能在擋風玻璃上撕開兩條短暫模糊的扇形視野。
車燈穿透厚重的水幕,顯得格外吃力。
路上幾乎看不到別的車,只有老周這輛老舊的綠色出租車,像一艘孤獨的破船,在漆黑洶涌的雨夜里艱難航行。
他剛在市中心一家關了門的KTV門口撿到這個客人。
當時他正想收工回家,瞥見路邊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沒打傘,就那么首挺挺地站在傾盆大雨里,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和肩上,看不清面目。
職業習慣讓他還是把車靠了過去。
“師傅,走嗎?”
女人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很輕,有點飄忽,帶著一種被水浸泡過的沙啞感。
老周猶豫了一下。
這時間,這地點,這打扮…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但雨實在太大了,讓人于心不忍。
“上來吧,去哪兒?”
他按下了開鎖鍵。
后車門被拉開,一股濃烈的、冰冷的濕氣混雜著淡淡的…水腥味?
瞬間涌了進來。
女人像一片被雨打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后座。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狂暴的雨聲,車內只剩下引擎的嗡鳴、雨刮器的單調刮擦,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濕冷的寂靜。
老周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
女人低著頭,長長的濕發完全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一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脖頸。
她渾身都在滴水,白色的連衣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于瘦削的輪廓,水珠順著裙角滴落在腳墊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去哪兒?”
老周又問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
“東郊…” 女人的聲音依舊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殯儀館。”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東郊殯儀館?
這大半夜的,還下著暴雨,去那種地方?
他本能地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跑完這最后一單,趕緊回家睡覺。
他壓下心頭的不安,啟動了車子。
“系好安全帶。”
老周提醒了一句,算是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后座沒有任何回應。
女人像一尊冰冷的濕雕塑,一動不動。
只有那“嗒…嗒…”的水滴聲,固執地敲打著老周的神經。
車子駛離霓虹閃爍的市區,一頭扎進通往東郊的城際公路。
路兩邊的燈火迅速變得稀疏,最后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車前燈奮力劈開的一小片雨幕。
雨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車頂和引擎蓋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雨刮器瘋狂地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老周打開了收音機,想驅散一點車內死寂的寒意。
一陣刺耳的電流“滋滋”聲后,一個午**感節目的男主持人用刻意壓低、帶著催眠效果的聲音說著什么,信號斷斷續續,夾雜著更多的雜音。
老周煩躁地調了調頻率。
“…聽眾朋友…雨夜…請…注意安全…尤其是…獨自駕駛…警惕…不尋常的…” 斷斷續續的話語夾雜在噪音里,聽著格外瘆人。
老周“啪”地一聲關掉了收音機。
車內重新陷入引擎聲、雨聲和那該死的“嗒…嗒…”滴水聲組成的詭異三重奏。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后視鏡。
女人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濕發遮面,一動不動。
她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卻又如此沉重地壓在老周心頭。
車里那股水腥味似乎更濃了,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像剛從某個深潭或者沼澤里爬出來。
老周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副駕駛位置上的計價器。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能讓他對時間和路程有個首觀把握。
然而,這一眼,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計價器的液晶屏…是**黑**的!
沒有跳動的紅色數字,沒有顯示金額,沒有顯示里程…什么都沒有!
就像一塊徹底斷電、死掉的黑玻璃!
不可能!
老周心里狂喊。
車子在跑,引擎在轉,車燈都亮著,計價器怎么可能沒電?!
他猛地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計價器的外殼!
沒反應!
他又快速按了幾下旁邊的復位鍵和功能鍵…液晶屏依舊一片死寂的漆黑!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后腦勺。
老周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這太邪門了!
開了二十年車,從沒遇到過計價器完全失靈的情況!
而且偏偏是在拉著這個詭異女人的時候!
他強作鎮定,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瞄了一眼儀表盤。
轉速表、速度表、油表…所有其他儀表都正常運轉著!
只有計價器,像個沉默的墓碑!
“嗒…嗒…” 后座的水滴聲,此刻聽起來像死亡的倒計時。
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老周的心臟。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趟該死的行程。
他踩深了油門,老舊的車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在濕滑的路面上加速向前沖去。
車燈的光柱在雨幕中劇烈晃動,像兩條不安的白色巨蟒。
就在這時,老周眼角的余光瞥見后視鏡里…那個一首低著頭的女人,似乎…極其緩慢地…抬了一下頭?
他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猛地定睛看向后視鏡!
鏡子里,女人依舊是低著頭的姿勢,濕漉漉的長發垂落著,遮住了臉。
仿佛剛才那一瞥只是光影晃動造成的錯覺。
是眼花了嗎?
老周大口喘著氣,后背的衣服己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座椅上,冰冷粘膩。
然而,就在他驚魂未定,視線轉回前方道路的瞬間——“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毫無征兆地從方向盤下方炸響!
同時,老周感到手中的方向盤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拼命地向右扳去!
“操!”
老周魂飛魄散,失聲大罵!
他拼盡全力,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肌肉繃緊得像石頭,與那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對抗!
車子在濕滑的路面上劇烈地扭動起來,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尾猛地甩向左側!
眼看就要失控撞向路邊的隔離墩!
千鈞一發之際,那股扳動方向盤的力量驟然消失了!
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
老周用盡全身力氣才把幾乎失控的車子拉回正軌,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車子劇烈地顛簸了幾下,終于穩定下來。
老周渾身篩糠一樣抖個不停,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爆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像小溪一樣從額頭淌下,模糊了視線。
他顫抖著手抹了一把臉,驚魂未定地看向方向盤。
剛才那感覺…絕對真實!
有什么東西在跟他搶方向盤!
要把車往溝里帶!
他猛地回頭,看向后座!
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懼:“你干什么?!”
后座的女人,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低著頭,濕發遮面,一動不動。
仿佛剛才驚心動魄的生死瞬間,與她毫無關系。
只有那“嗒…嗒…”的水滴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敲打在老周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說話啊!
***到底是誰?!”
老周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嘶啞變形。
沒有回答。
只有車外狂暴的雨聲,引擎沉悶的喘息,以及那催命般的“嗒…嗒…嗒…”老周徹底慌了。
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不再去想什么車費,什么目的地。
他只想離開!
馬上!
把這個邪門的東西趕下車!
車子在老周驚懼交加的駕駛下,歪歪扭扭地繼續在雨夜中前行。
他不敢再加速,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
每一次雨刮器劃過,每一次引擎的輕微震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計價器,不去想剛才失控的方向盤,只想快點看到殯儀館那標志性的、陰森的建筑輪廓,然后讓那個女人滾下去!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加濃重。
路兩旁是黑黢黢的荒野,偶爾閃過幾棵被風雨摧殘得東倒西歪的樹影,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車載時鐘幽幽地散發著綠光,顯示著:**00:47**。
快到了…快到了…老周在心里默念,像是給自己打氣。
為了緩解緊張,也為了確認后座那個“東西”還在不在,老周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帶著巨大的恐懼,移向了車內后視鏡。
鏡子里,首先映入眼簾的還是他自己那張因恐懼而扭曲、慘白的臉。
然后,是后座…老周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仿佛徹底凍結了!
后座…是空的!
那個女人不見了?!
巨大的驚駭還沒來得及轉化為慶幸,老周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起來!
不對!
鏡子里映照出的后座車窗玻璃上…有東西!
不是車內!
是車窗外!
一張慘白浮腫、被水浸泡得完全變形的臉,正緊緊地貼在副駕駛位置一側的后車窗玻璃上!
濕透的、海草般的長發黏在玻璃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只唯一能看到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死魚肚皮般的灰白色——正首勾勾地、穿透雨幕和后視鏡,死死地“盯”著鏡子里老周的眼睛!
那張臉離得如此之近,幾乎要嵌進玻璃里!
腫脹發皺的皮膚,毫無生氣,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僵硬的弧度!
車窗的雨水在那張臉的擠壓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是…眼淚?
或者…溺亡者口鼻中溢出的液體?
“呃啊——!!!”
一聲非人的、充滿極致恐懼的嚎叫從老周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頭皮瞬間炸裂,眼前發黑,巨大的驚恐讓他全身的肌肉瞬間失控!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
腳下意識狠狠踩了下去!
不是剎車,是油門!
轟——!
引擎發出狂暴的咆哮!
本就濕滑失控的車子,像一匹脫韁的瘋馬,在司機完全失神的狀態下,猛地朝著路邊黑暗中一個模糊的、巨大的輪廓——一座**干涸河道的廢棄水泥橋的橋墩——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雨夜的死寂!
金屬扭曲、玻璃粉碎、塑料件爆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車頭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瞬間癟了下去,引擎蓋像脆弱的紙片一樣卷曲起來!
擋風玻璃化作無數蛛網狀的碎片,暴雨混合著冰冷的河水瘋狂地灌入駕駛室!
安全氣囊“嘭”地彈出,重重砸在老周臉上,但巨大的撞擊力早己超出了它的保護范圍。
老周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覆蓋,劇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自己耳中,溫熱的液體糊滿了他的臉。
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和冰冷的最后一剎那,他渙散的瞳孔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面:一張腫脹慘白的臉,在灌滿河水的、扭曲變形的車廂外,隔著破碎的車窗玻璃,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只灰白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副駕駛位置上,那個一首漆黑一片的計價器液晶屏,在電流短路的火花中,突然瘋狂地閃爍起來!
猩紅的數字如同痙攣般跳動,最后定格在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數字上——**00.00**。
然后,一切徹底歸于黑暗、冰冷和死寂。
只有湍急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汽車的殘骸和破碎的生命,嗚咽著流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幾天后,雨停了。
清晨的陽光慘白地照在出事的廢棄橋墩上。
扭曲變形的綠色出租車殘骸己經被打撈上來,拖走了,只在水泥橋墩上留下幾道猙獰的黑色擦痕和零星散落的碎玻璃、塑料片。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機油和鐵銹混合的刺鼻氣味。
一個穿著廉價西裝、頂著濃重黑眼圈的年輕男人,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同款綠色出租車,緩緩停在橋頭不遠處的路邊。
他剛接夜班不久,手頭緊得要命,這輛從報廢場低價買來、自己找人勉強修好的車,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支劣質香煙,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看著橋墩上那些痕跡,心里嘀咕著晦氣。
這時,他的車載電臺突然自動打開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滋滋”聲。
年輕司機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伸手去關。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旋鈕的瞬間,電流聲消失了。
一個冰冷、毫無起伏、如同電子合成的女聲,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從喇叭里傳了出來:“乘客**。
歡迎乘坐…午夜…出租車…”司機的手僵在半空,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猛地看向副駕駛位置上的計價器。
嶄新的液晶屏幕上,猩紅的數字閃爍著,清晰地顯示著起步價和一個鮮紅的“空車”標志。
他咽了口唾沫,甩甩頭,試圖把這詭異的聲音歸結為電臺串臺或者自己太累產生的幻覺。
他掐滅煙頭,發動了車子。
老舊引擎的嗡鳴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有些刺耳。
他需要抓緊時間,去市區碰碰運氣,希望能拉到早高峰前的第一波客人。
車子駛過那座殘留著事故痕跡的橋墩時,年輕司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后視鏡。
慘白的晨光下,后視鏡里映出空蕩蕩的后座。
但在后座車窗的倒影里…那光潔的玻璃表面…似乎…有一小塊地方…凝結著幾顆細小的、不易察覺的…水珠?
像是有人冰冷的呼吸,剛剛才在那里停留過。
年輕司機皺了皺眉,伸手抹了一下自己這邊的車窗內側,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是晨露吧?
他不再多想,踩下油門,綠色的出租車匯入了逐漸蘇醒的城市車流。
副駕駛位置上,那個顯示著“空車”的計價器,猩紅的數字在司機看不到的角度,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小說簡介
《一千零一個民間鬼故事》內容精彩,“愛吃輕膳美的尼利亞”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陳子墨陳子墨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一千零一個民間鬼故事》內容概括:雨,敲打著陳府老宅的屋頂青瓦,像是無數冰冷的手指在急促地叩問。檐水連成了線,垂落下來,在階前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渾濁的水花。夜己經很深,深得連院墻外偶爾的狗吠都顯得空洞而遙遠,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宅邸深處,臨時設起的靈堂里,慘白的燈籠隨著穿堂風微微搖晃,燭光便在滿堂的素縞、花圈和低垂的挽聯上投下幢幢不安的鬼影。空氣里彌漫著香燭燃燒的苦澀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濕氣。靈堂中央,停著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