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視線粘在那枚沉在水底的銀扣上。它躺在幾片漂浮的薄荷葉之間，形狀像一枚微縮的盾牌，表面似乎有極其精細的、非對稱的幾何刻痕，在水波的折射下顯得朦朧而神秘。它的主人——那個灰藍色眼睛的男人——己經轉過身，頎長的背影正毫無察覺地要融入德吉瑪廣場那光怪陸離、人聲鼎沸的洪流。“等等！”聲音脫口而出，比林晚的意識更快一步。男人腳步頓住，有些意外地側回身。廣場上變幻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再次投來詢問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林晚顧不得許多，快步走到那個盛滿清水的陶盆邊，俯身，纖細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探入微涼的水中。水波蕩漾，攪碎了水底銀扣反射的光影。她的指尖觸碰到那枚微涼的金屬，帶著水的濕滑，將它撈了起來。冰涼的觸感和指尖沾染的水珠讓她微微打了個激靈。她攤開掌心，將那枚小小的銀扣托在燈光下，水珠沿著她白皙的指縫滑落。銀扣在煤氣燈昏黃的光線下恢復了清晰，那奇特的刻痕在近看下更顯繁復，絕非普通的裝飾品。“你掉了這個。”她走到他面前，將掌心遞過去，聲音在喧囂的**里顯得有些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濕漉漉的銀扣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那瞬間的凝滯極其短暫，快得讓林晚幾乎以為是錯覺。隨即，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她掌心拈起那枚袖扣。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掌心肌膚，帶來一絲細微的麻*感。“我的星星……”他低聲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幾乎被淹沒在廣場的鼓點里。他低頭看著那枚袖扣，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刻痕，動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珍視，仿佛確認它完好無損。林晚沒聽清：“什么？”他抬起頭，眼中的復雜情緒己經褪去，只剩下那慣有的、帶著點疏離感的溫和。“沒什么。”他搖搖頭，將袖扣隨意地塞進襯衫胸前的口袋里，那動作與他剛才摩挲時的珍視形成微妙的反差。“謝謝你，又一次。舉手之勞。”林晚松了口氣，感覺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她下意識地在帆布挎包上蹭了蹭濕漉漉的手指。“看來德吉瑪不僅喜歡給我驚喜，”他看著她擦手的動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還喜歡制造一些……小小的失物招領。”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她挎包上露出的一角速寫本硬殼封面，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秒，帶著一絲了然。“你看起來不像能在這里長久戰斗的樣子。”他意有所指地環顧了一下西周洶涌的人潮和彌漫的煙霧。林晚微微一愣，隨即坦然承認：“是有點……應接不暇。”她想起剛才的狼狽，臉上掠過一絲赧然。“第一次來。一個勇敢的開始。”他評價道，語氣聽不出是贊賞還是調侃。他微微側身，讓過一個端著高高銅盤叫賣蝸牛湯的小販。“Alex——或者周承宇”他忽然說，簡短地報出一個名字。“林晚。”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林晚。”他重復了一遍，發音有些生澀，卻意外地好聽，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低吟。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似乎在斟酌著什么。廣場上喧鬧的聲浪仿佛在他們之間短暫地退潮，形成一個微妙的靜音區。“為了答謝你幫我找回這顆‘星星’，還有剛才那場小小的香料風暴，”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廣場邊緣一條相對安靜、被燈籠柔和光線籠罩的小巷入口，那里有幾家咖啡館，藤蔓纏繞著低矮的拱門，傳出低沉的格納瓦音樂，“也許，你需要一杯真正的馬拉喀什薄荷茶來定定神？或者，”他目光收回，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挑戰的笑意，“還是說你覺得那些鼓手更值得你的畫筆？”林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這邀請來得突兀又自然，混合著異域的冒險氣息和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幫她解了圍，她撿到了他的袖扣，這似乎構成了一個足夠繼續交談的理由。而且，她的速寫本確實在發熱，那些光影、色彩、扭曲的人影在腦海中翻騰，需要一個安靜些的角落去沉淀。最重要的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藏著撒哈拉夜晚的秘密，讓她忍不住想去探尋。廣場上的鼓點似乎敲在了她的心弦上，一下，又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香料、烤肉和遠處柑橘花香的空氣涌入胸腔。“薄荷茶聽起來……很及時。”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要平穩。Alex的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光芒，那笑意終于抵達了眼底，像平靜湖面投入石子后的漣漪。“跟我來。”他簡潔地說，轉身走向那條燈籠搖曳的小巷，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篤定，仿佛知道她會跟上。林晚沒有猶豫。她緊了緊肩上的挎包帶，跟上了那個白色的身影。他們一前一后，穿過德吉瑪廣場最喧囂的邊緣地帶，如同兩尾逆流而上的魚，游向一處相對寧靜的港*。喧囂的聲浪被拋在身后，漸漸模糊成一片遙遠的**音。巷子里的燈光是溫暖的橘黃，空氣里的氣味也清爽了許多，彌漫著水煙絲的甜香和新鮮薄荷的清涼。Alex熟稔地拐進一家門口垂著深藍色布簾、掛著銅制馬燈的小咖啡館。掀開布簾的瞬間，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烘烤咖啡豆和薄荷葉的香氣撲面而來。里面的空間不大，低矮的拱頂，墻壁是粗糙的土**，掛著色彩斑斕的柏柏爾地毯。幾張小木桌旁零星坐著客人，低聲交談著。角落里的樂師閉著眼，指尖撥弄著三弦琴般的Guem*ri，流淌出低沉而略帶憂郁的格納瓦靈樂。他在靠里的一張空桌旁坐下，示意林晚坐在對面。光線在這里更加柔和，將他棱角分明的臉映照得少了幾分廣場上的銳利，多了幾分沉靜。“兩杯薄荷茶。”他用***語對走過來的侍者說，聲音低沉悅耳。侍者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傳統的吉拉巴長袍，笑著點點頭，并不多言。小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格納瓦如泣如訴的琴音，和兩人之間驟然拉近的距離所帶來的、微妙的沉默。桌面上搖曳的燭光，在彼此的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林晚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看到他襯衫領口微敞處露出的、一小段線條流暢的鎖骨。剛才在廣場上的混亂和初見的驚鴻一瞥，此刻沉淀下來，化為一種更為具體、也更為令人心悸的存在感。“所以，林晚，”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隨意地撐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灰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燭光的氤氳，“是什么風，把你吹到了這座紅城的漩渦中心？”侍者適時地端來了茶。銀質的茶壺細頸長嘴，高高舉起，一道翠綠中帶著琥珀色的水線精準地注入小巧的玻璃杯中，泛起豐盈的白色泡沫，薄荷葉在杯底舒展開來，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涼香氣。林晚端起那滾燙的玻璃杯，指尖感受到灼熱的溫度，而薄荷的清涼氣息己經鉆入鼻腔。她看著對面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知道自己踏入的，絕不僅僅是一杯茶的邀約。這座紅城的夜晚，才剛剛為她拉開它神秘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