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蘇云雁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高中校園的黃昏，夕陽將走廊染成橘紅色。

她抱著作業本從辦公室回來，拐角處，林馳正倚在欄桿上，低頭點煙。

他瞇著眼，打火機的火苗在暮色里跳動。

她下意識放慢腳步，心跳卻快得不像話。

他忽然抬頭。

視線相撞的瞬間，他嘴角微揚，懶懶地沖她抬了抬下巴，“同學，你東西掉了。”

夢里的她怔在原地，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云雁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剛蒙蒙亮。

她盯著天花板，胸口起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仍殘留著夢里的悸動。

八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來，那些細碎的心動，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擦肩而過的溫度，都深深刻在記憶里。

它們只是被時間埋得更深，深到連她自己都騙過了。

而現在，僅僅是一次重逢，那些情緒就像潮水一樣翻涌上來，淹得她措手不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腦海中卻浮現出昨天修理廠里，林馳低頭修車時繃緊的肩線，汗珠順著脖頸滑落的軌跡。

他真的不記得了嗎？

蘇云雁閉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也對，他們沒有任何關系，他憑什么要記得一個陌生人。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房間。

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拉開窗簾。

院子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綠植的清香。

爺爺種的綠蘿爬滿了半邊院墻，幾盆蘭花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角落里的梔子花正吐露著芬芳。

蘇云雁剛換好衣服，就聽見樓下傳來母親溫柔的呼喚。

“云雁，下來吃早飯了。”

她應了一聲。

下樓時，她看見爺爺己經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聽到腳步聲，老人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笑意。

“起床了。”

“爺爺早。”

蘇云雁笑著坐到老人身邊，順手給他添了杯熱茶。

母親端著剛出鍋的煎餅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系著印有小碎花的圍裙。

“快趁熱吃。”

蘇云雁接過煎餅，金黃酥脆的外皮冒著熱氣。

“媽，爸爸呢？”

“**一早就去公司了，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

蘇云雁低頭喝了口粥：“嗯。”

吃過早飯，蘇云雁又照例坐著公交車去上班。

藥店的同事早早就到了。

蘇云雁把車鑰匙還給同事時，對方正忙著整理貨架，隨口問了句：“昨天車沒出問題吧？”

“沒事，就是皮帶松了，己經修好了。”

她輕聲回答，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林馳低頭檢查引擎時，汗珠順著脖頸滑落的畫面。

她搖搖頭，把那些雜念甩開，轉身去整理藥品柜臺。

上午的藥店里人不多，空調嗡嗡運轉，冷氣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蘇云雁正低頭核對藥品清單，門口的風鈴忽然清脆地響了一聲。

“歡迎光——”她抬頭，話音戛然而止。

林馳站在門口，額頭上還帶著汗，眉頭微蹙，臉色有些發紅。

他身旁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老人眼神茫然，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什么。

“感冒藥。”

林馳嗓音沙啞，簡短地開口。

蘇云雁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稍等。”

她轉身去拿藥，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強迫自己專注于工作，迅速挑了幾種溫和有效的感冒藥，又拿了一盒潤喉糖。

走回柜臺時，她聽見林馳低聲對老人說：“媽，您坐這兒等會兒，別亂走。”

老人茫然地點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布包上的花紋。

蘇云雁把藥裝進袋子，輕聲問：“發燒嗎？”

“有點低燒。”

林馳咳嗽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

她猶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退燒貼：“這個可以物理降溫，副作用小。”

林馳點點頭。

“謝謝。”

他正要掃碼付款，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迅速接起電話：“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是什么機器出了問題。

林馳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后沉聲道，“行，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神色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為難。

蘇云雁看出了他的猶豫，鬼使神差地開口。

“……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幫忙照看阿姨一會兒。”

林馳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帶著一絲意外和審視。

她連忙補充，“反正現在店里不忙，而且……阿姨看起來需要人陪著。”

林馳沉默了幾秒，終于點頭。

“麻煩你了，我盡快回來。”

他蹲下身，耐心地對母親說：“媽，我出去一趟，這位姑娘陪您說說話，好嗎？”

老人茫然地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蘇云雁，突然咧嘴笑了。

“小馳有女朋友了？”

林馳：“……”蘇云雁耳根一熱，連忙解釋，“阿姨，我是他……朋友。”

林馳輕咳一聲，低聲道，“媽，您別亂說。”

老人卻像是認定了什么，笑瞇瞇地拉住蘇云雁的手。

“姑娘，小馳脾氣倔，但心眼好，你多擔待……”林馳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對蘇云雁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

她搖搖頭，表示沒關系，輕聲說：“你去忙吧，我會照顧好阿姨的。”

林馳深深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謝，隨后快步離開了藥店。

風鈴再次輕響，蘇云雁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老人。

“阿姨，您渴不渴？

我給您倒杯水。”

老人搖搖頭，卻突然從布包里掏出一把糖果，塞進蘇云雁手里。

“吃糖，甜。”

蘇云雁愣了一下，心頭一軟。

“謝謝阿姨。”

她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

老人看著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喃喃道，“好姑娘……和小馳一樣，都是好孩子……”蘇云雁鼻子一酸，輕輕握住老人的手，“阿姨，我給您按按肩膀吧？”

老人瞇起眼，舒服地點點頭。

蘇云雁站在她身后，手法輕柔地**著她的肩膀。

老人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卻干干凈凈，散發著淡淡的肥皂香。

那是和林馳身上一樣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個寒冷的夜晚，他載她回家時，風里夾雜的也是這樣的氣息。

干凈、溫暖，讓人安心。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

蘇云雁低頭看著她布滿皺紋卻慈祥的臉，心里某個角落悄悄軟了下去。

原來時光帶走了那么多東西，卻唯獨沒有帶走他骨子里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