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濕熱、銹跡斑斑。

這是“銹蝕之港”永恒不變的三原色。

凌風半躺在自己那艘名為“信天翁號”的破船甲板上，嘴里叼著一根早就熄滅的、用海草葉卷成的“煙”，瞇著眼看著頭頂。

天上沒有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由無數鋼鐵平臺和纜索交織而成的“天穹”。

這里是銹蝕之港的最底層，陽光是比淡水更奢侈的東西。

“信天翁號”與其說是一艘船，不如說是一堆被巧妙捆扎在一起的廢鐵。

船體由三段不同船只的殘骸拼接而成，唯一的動力源是船尾那臺修了補、補了又修的柴油發動機，此刻它正有氣無力地“咳、咳”著，仿佛隨時都會咽下最后一口氣。

“凌風！

你這個月的‘停泊稅’和‘保護費’呢？”

一個粗啞的嗓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三個穿著油膩皮坎肩的壯漢，踩著吱呀作響的浮動木板，堵在了“信天翁號”的船頭。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家伙，外號“鐵鉗”，是這一片水域的收租人，背后是銹蝕之港三大幫派之一的“黑潮會”。

凌風懶洋洋地坐起身，吐掉嘴里的草葉，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笑容：“鉗哥，寬限兩天？

你看我這船，昨天撈了一網，結果網里除了幾條變異海蟑螂，就只剩下一只別人的靴子，還是左腳的。

市場上一雙靴子才值錢。”

“少廢話！”

鐵鉗旁邊的瘦高個敲了敲手里的鋼管，“我們老大說了，再不交錢，就把你的船拆了當廢鐵賣！

你這個人，就丟下去喂海蟑螂！”

凌風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拆了賣？

我這船，廢鐵都賣不出五個銅板。

至于我……我這身肉可不好吃，又瘦又柴，海蟑螂都嫌塞牙縫。”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軟釘子一樣，讓鐵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銹蝕之港，越是表現得軟弱可欺，就越容易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適當的強硬，哪怕是口頭上的，也是一種生存智慧。

“給臉不要臉！”

鐵鉗失去了耐心，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向凌-風的衣領，“今天你要是拿不出三十個銅板，我就先卸你一條胳膊！”

就在鐵鉗的手即將觸碰到凌風的瞬間，凌風的身體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向后一仰，同時右腳在甲板上一蹬，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滑到了船尾的發動機旁。

“別動手啊，鉗哥，”凌風依舊笑著，手里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乎乎的、巴掌大小的金屬塊，“談生意嘛，和氣生財。”

鐵鉗的動作一滯，他死死盯著凌風手里的東西。

那玩意兒看起來平平無奇，像塊生鐵疙瘩，但在銹蝕之港混久了的人都有一種野獸般的首覺。

他們從那塊金屬上，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這是什么？”

鐵鉗沉聲問道。

“我叫它‘驚喜魔盒’。”

凌風掂了掂手里的金屬塊，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詭異，“是我前幾天從‘深淵裂縫’那邊撈上來的。

舊時代的玩意兒，具體是啥我也不懂，只知道它不太穩定。”

他一邊說，一邊用拇指在金屬塊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上輕輕摩挲著。

“這東西，遇熱……或者受到劇烈撞擊，就會‘砰’的一聲，釋放出它全部的熱情。

那熱情，大概能把我們腳下這片浮臺，連同我們幾個，一起變成天邊最亮的煙花。”

空氣仿佛凝固了。

鐵鉗和他的兩個手下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深淵裂縫，那是銹蝕之港附近最危險的海域，海流詭*，時常能沖刷出一些大淹沒之前的古怪遺物。

那些東西，要么價值連城，要么……極度危險。

他們毫不懷疑凌風話里的真實性。

因為凌風的眼神變了，那雙平時總是懶洋洋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這是一個亡命徒才有的眼神。

“你……你敢！”

瘦高個色厲內荏地吼道。

“我為什么不敢？”

凌風輕笑一聲，反問道，“我爛命一條，船是破船，家當全在這兒了。

用我這條不值錢的命，換你們三位黑潮會的好漢，外加鉗哥你這條在幫里至少值一百個銅板的命，這筆買賣，我血賺啊。”

鐵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凌風，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什么也找不到。

他看到的，只有絕對的冷靜和……同歸于盡的決心。

他怕了。

在銹蝕之港，不怕橫的，不怕愣的，就怕這種不要命的瘋子。

“好……算你狠！”

鐵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緩緩向后退去，“凌風，你給我等著！

這件事沒完！”

“隨時恭候，鉗哥。”

凌風微笑著揮了揮手里的“驚喜魔盒”，“下次來之前，記得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把這寶貝收起來，免得一不小心走了火，傷了和氣。”

看著鐵鉗三人罵罵咧咧地狼狽離去，凌風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金屬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么“驚喜魔盒”，這不過是他用一塊高密度壓艙鐵偽造的玩意兒，側面的凹槽是他自己用銼刀磨出來的。

唯一的殺傷力，可能就是丟出去砸到人會很疼。

賭贏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鐵鉗這次被唬住，下次來的時候，恐怕就不會這么容易善了了。

黑潮會不會容忍一個敢于挑戰他們威嚴的底層垃圾佬。

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凌風走到船艙口，掀開一塊偽裝用的油布，露出下面一個被嚴密包裹的金屬箱。

他輸入一連串復雜的密碼，箱子無聲地滑開，里面并非金銀財寶，而是一塊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拳頭大小的菱形水晶。

水晶的周圍，環繞著幾圈不斷流轉的銀色銘文，充滿了科幻與神秘的美感。

啟明核心-07號，能量儲備：3.14%一道只有凌風能聽到的機械合成音，在他腦中響起。

這是他真正的底牌，也是“啟明”家族最后的遺產——一枚搭載了超級人工智能和家族科技庫的生物數據芯片，以及這枚能夠驅動舊時代科技的微型能量核心。

剛才的危機，讓他下定了決心。

不能再等了。

“‘啟明’，”凌風在心中默念，“分析當前處境，計算最優脫離方案。”

指令收到。

分析開始……當前威脅等級：中度（黑潮會報復概率92.7%）。

資產：‘信天翁號’（結構完整度17%），啟明核心（能量3.14%），個人技能：初級機械維修，高級信息解析，生存格斗術。

最優方案推演中……方案生成：1. 修復并升級‘信天翁號’動力系統及船體結構。

2. 尋找一名可靠的機械師作為合作伙伴。

3. 在黑潮會下一次行動前，離開銹蝕之港，前往‘幽靈霧海’。

幽靈霧海？

凌風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傳說中的“船只墳場”，常年被有毒的電磁迷霧籠罩，據說里面還有著恐怖的變異海怪。

但同時，那里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失落科技遺骸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目標確認。”

凌風的眼神變得堅定，“第一步，啟動資金和……一個不怕死的機械師。”

他將能量核心重新收好，目光投向了銹蝕之港另一端，那個被稱為“廢棄場”的地方。

那里，住著一個天才，也是一個瘋子。

一個或許能將他腦中那些瘋狂藍圖變為現實的人。

海風吹過，卷起他額前的黑發，露出了那雙再無半分懶散，只剩下無盡深邃與銳利的眼睛。

沉睡了十年的幽靈，終于要在這片深海中，睜開他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