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嫣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轉過身,那張江南聞名的絕色容顏上,沒有了冰冷,只剩下一種被冒犯的、極致的譏誚。
“你說什么?”
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呵斥都更傷人。
一個靠著賣掉自己才換來活路的窮酸秀才。
一個她為了堵住流言蜚語,隨手買回來的擺設。
竟然,敢說她的賬算錯了?
她沈若嫣,十六歲執掌家業,在豺狼環伺的江南商場殺出一條血路,誰敢說她不懂算賬?
這比林威當眾羞辱她,還要讓她感到荒謬。
管家沈福嚇得臉都白了,沖著曹軒拼命搖頭,壓低聲音:“姑爺!
慎言!
快把賬本放下!”
曹軒沒理他。
他的目光平靜地穿過怒火,首視著沈若嫣的眼睛,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說,你的賬,從根上就錯了。”
“好。”
沈若嫣氣笑了。
她走回桌前,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曹軒。
“我給你機會,說。
錯在哪?”
“說不出來,自己去領三十鞭子,滾出沈家。”
她要用最殘酷的方式,碾碎這個男人不該有的任何一絲幻想。
曹軒將賬本在桌上攤開,修長的手指點在上面的一行數字上。
“七月,為應對林家,‘云錦’售價從五十兩降至二十八兩。”
“每賣一匹,賬面虧損二兩,算上所有耗費,實際虧損近五兩。”
沈若嫣眉頭緊鎖,語氣里透著不耐。
“這又如何?
商戰便是燒錢,我沈家燒得起!”
“燒得起?”
曹軒笑了,那笑聲里帶著一種學者看待蒙童的憐憫。
“夫人,你以為你在打仗,其實你只是在割腕。”
“你跟林家比的,不是誰的刀快,而是誰的血,流得更快。”
“這是一場資本消耗戰,不是簡單的價格戰。”
資本消耗戰?
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沈若嫣和沈福的心湖,蕩起陌生的漣漪。
曹軒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茶杯。
“這是你的綢緞莊。”
他又拿起另一只。
“這是林家的。”
他將自己杯中的茶水倒掉一半在地上。
“林家降價,這是他們流的血。”
然后,他拿起沈若嫣的茶杯,將里面的茶水,一滴不剩,全部倒在了地上。
動作決絕,毫不留情。
“你也跟著降價,這是你流的血。”
沈若嫣的瞳孔,猛地一縮。
曹軒指著林家那只還剩一半茶水的杯子,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等你流干了血,死了。”
“林家,就可以用他們剩下的一半血,從容不迫地,買下你這具溫熱的**。”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他們不是要贏你,他們是要你死。”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炸雷,在沈若嫣的腦子里轟然炸響。
她死死地盯著那兩個茶杯,那攤冰冷的水漬,像是沈家正在流淌的鮮血。
資本……現金流……**……她聽不懂這些詞,但她看懂了那個比喻。
她一首以為自己在與敵搏殺,卻沒發現,對方從一開始,就只想等著她自己失血過多而亡!
管家沈福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出了一句最致命的話。
“家主……賬房前日才報……庫里的現銀,最多……再撐一個月……”這句印證,成了壓垮沈若嫣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體一晃,下意識地扶住桌沿。
她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全然陌生的,帶著驚駭、迷茫,甚至是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的眼神,看著曹軒。
“這些……你是從何得知?”
曹軒將賬本合上,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殺伐果斷的人不是他。
“以前看過幾本雜書,野狐禪罷了,當不得真。”
他當然不會說,這是商學院最基礎的案例分析。
這金手指,得一點一點地喂。
一次性給太多,會把這只驕傲的鳳凰嚇跑的。
可他越是這般輕描淡寫,沈若嫣心中越是翻江倒海。
什么樣的雜書,能寫出如此洞穿本質的道理?
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窮酸秀才能解釋的!
沈若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是本能地,用一種請教的語氣問道:“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從“你”,到“先生”。
一個稱呼的轉變,代表著權柄的交接。
曹軒卻搖了搖頭,指了指門外。
“天色不早了,我該去見見我的學生了。”
“畢竟,教書,才是夫人您交給我的正事。”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多看沈若嫣一眼,轉身,施施然朝西廂房走去。
他把一個天大的難題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同時留給了她。
也留下了一個高深莫測,讓她完全看不透的背影。
沈若嫣站在原地,銀牙緊咬,胸口起伏。
又氣,又急,又無可奈何。
這個男人,是在逼她,逼她主動,徹底地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西廂房。
沈若嫣的兒子沈凡,正一臉敵意地瞪著曹軒。
“我娘說了,你只是個教書的。”
曹軒笑了笑,沒在意,只是從懷里摸出兩枚銅錢。
“我問你,一個快**的乞丐,和一個快**的工匠,你手里只有一個饅頭,你給誰?”
沈凡愣住了,先生教的《三字經》里,可沒這種問題。
他猶豫了半天:“給……給工匠?
因為他能造東西……很好。”
曹軒點頭,“你救了工匠,讓他能造福更多人,但那個乞丐,就因為你的選擇,**了。”
“那么,你告訴我,你的這個選擇,是善,還是惡?”
沈凡的小腦袋徹底宕機。
曹軒摸了摸他的頭:“讀書,不是為了找一個標準答案。
而是為了讓你在沒有答案的時候,學會如何選擇。”
“這叫,資源的最優配置。”
門外,偷聽的沈若嫣心頭又是一震。
就在這時,房門被轟然撞開!
管家沈福連滾帶爬,臉上血色全無,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家主!
不好了!
不好了!”
沈若嫣快步走進,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沈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嘶聲力竭地喊道:“林家!
林家把全江南所有的生絲貨源,全都買斷了!”
“他們這是……要我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