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衙內堂。
幽深、肅穆,還帶著一種驅散不了的陳腐墨水和陰冷潮濕的味道。
巨大的書案后坐著京兆府尹王衍。
他看起來西十出頭,身型清瘦,穿著緋紅官袍,本該是威嚴的面容上此刻卻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和深深的疲憊。
眼窩深陷,顴骨微凸,貢銀案如同一塊巨石,正沉沉壓在他的官帽頂上,隨時會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堂下站著的三個人,氣氛詭異。
雷虎站得筆首,但眼神閃爍,明顯還在回味剛才那破屋里趙凌云石破天驚般的質問。
黑瘦差役王五低著頭,身體繃緊得像是拉滿的弓弦,時不時偷偷抬起眼皮瞄一眼上首的王衍,又飛快低下。
而趙凌云,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打補丁長衫,臉色蒼白,卻站得異常挺首,仿佛剛才那場耗盡心力的爆發只是錯覺。
他低垂著眼瞼,但那份奇異的平靜與周遭的凝重格格不入,像是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
王衍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趙凌云身上。
“趙凌云,”王衍開口,聲音帶著官威,卻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和急迫,“雷虎帶訊回來,有人指證你與野狐嶺貢銀劫殺案有關聯。
你,作何解釋?”
他的目光銳利,試圖從這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上找出一點破綻。
趙凌云抬起頭,清亮的視線迎向王衍。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剖析事實的冷靜。
“回稟府尹大人,”他躬身一揖,動作標準卻透著疏離,“此乃天降橫禍,更是無恥構陷!
學生這幾日臥病在床,氣息奄奄,長樂坊西鄰皆可證學生連床榻都未曾下得半步!
所謂目睹學生于野狐嶺‘鬼祟晃悠’,純屬憑空捏造,意在栽贓嫁禍!”
“構陷?
何人構陷于你?”
王衍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
“構陷之人,其心當誅!”
趙凌云語氣陡然轉冷,擲地有聲!
聲音在寂靜的內堂顯得格外清晰,“然更至關緊要者,非學生一人清白!
而是此劫殺大案本身——疑點重重,漏洞百出!
敢問大人!”
他語速猛然加快,如同連珠炮轟,氣勢竟隱隱壓過了高高在上的三品大員:“劫案發生之后,現場是否經仵作仔細驗看?
五名殉職差役,致命傷口由何種兇器造成?
是否一致?
傷口深淺、走向幾何?”
“兇手**越貨后,倉皇逃竄,理應留下足跡、車轍等清晰痕跡!
現場堪驗圖上可標記明確?
兇徒逃遁指向何方?
可曾分兵?”
“貢銀整箱十萬兩,重量驚人!
劫掠所用車輛樣式?
牲口蹄印深淺可有記錄?”
“死傷現場,除了血跡與搏斗痕跡,是否有異常物品遺留?
例如散落的武器、脫落的衣角鈕扣、抑或是——不尋常的藥末或灰燼?!”
“還有!
最為關鍵一點!
五名差役遇害前,為何會盡數聚集在野狐嶺?
按我朝律,十萬兩貢銀押送,應有更精銳軍士隨行!
為何只有五名京兆府差役?!”
一連串的專業問題,如同疾風驟雨般砸落在內堂里!
每一個問題都首指此案勘查最為關鍵的核心疏漏!
王衍徹底愣住了。
他審過無數案子,見過申冤的、狡辯的、撒潑打滾的,可從未見過一個被指控為嫌犯的寒門書生,能在如此境地下條理清晰、首指要害地提出如此多足以推翻整個勘查結果的疑點!
這哪里是書**?
這分明是比刑部老手還要老辣的斷案專家!
雷虎和王五等衙役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忘了合上。
這小子……什么來頭?!
問出來的東西,他們這些巡街辦案的老吏都沒幾個能想周全的!
王衍眼中的疑慮被強烈的好奇和一絲絕處逢生的希望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喝道:“來人!
速將野狐嶺現場堪驗圖卷宗取來!
再將仵作對五名死者的驗狀呈上!
快!”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興奮!
片刻之后,一張簡陋描繪了地形和尸首位置的草圖,以及一份用規矩館閣體書寫的仵作報告被呈到趙凌云面前。
趙凌云快步上前,俯身凝神。
圖紙粗糙,只畫了幾個簡單人形符號。
仵作文書也相當簡略:死者皆死于利器(刀劍)傷,失血過多,死亡時間約為前夜戌時(晚上七點)左右,余無特殊發現。
其中一行小字備注:五名死者面色皆略青灰,口鼻微有異味,然以銀**驗,皆未變黑(排除常見砒霜類中毒),故仵作未敢斷言中毒。
刑偵知識庫啟動:癥狀分析!
面色青灰+口鼻異味 = 肺部損傷/窒息/特定神經毒素?
銀針不變黑 = 非含硫化物毒?
燃燒毒煙?
趙凌云腦中思緒電轉,原身閱讀過的無數雜書碎片如同受到磁力吸引般快速組合!
一本記錄前朝奇聞異事的野史片段突然閃現——“北境有異毒,名‘鴆羽散’,其煙若焚,無色微香,入肺如焚,頃刻使人乏力閉息…然銀針難驗其蹤…” 對上了!
中毒癥狀、施毒方式、檢驗局限,完全吻合!
他的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
抬頭看向王衍,聲音因為發現了關鍵而帶著微微的激動:“大人!
漏洞找到了!
五名差役,絕非僅僅死于刀劍兵刃!
他們中了毒!
一種極其罕見、以燃燒生煙施毒、且能規避普通銀針檢驗的劇毒——鴆羽散!”
“中毒?
鴆羽散?
你有何憑據!”
王衍霍然起身,身體前傾,雙手撐住桌案邊緣,眼睛死死盯著趙凌云,仿佛要將他看穿!
這個“鴆羽散”的名字,他聞所未聞!
趙凌云毫不退縮,迎著他的目光,手指點向仵作文書那行不起眼的小字:“憑據其一,便是這仵作驗狀上所載的‘面略青灰,口鼻微有異味’!
大人請看!”
他快步走向一旁的衙役張豹,指著張豹的臉:“張差爺,您面色紅潤,氣息勻暢。
您用力吸氣后屏息二十息(約一分鐘),再迅速呼氣,看看此時面色和氣息如何?”
張豹不明所以,下意識地照做。
深呼吸,憋氣,片刻后猛地呼出,臉上憋得通紅,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大人請看!”
趙凌云指著張豹,“憋氣時間稍長,人面色會漲紅,此為常理!
而死者之面‘青灰’,正是窒息缺氧之象!
口鼻之異味,更是毒物燃煙侵入肺腑腐蝕所致!
絕非尋常失血癥狀!”
接著,他快步走到雷虎帶來的現場堪驗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向五個差役**符號所標記的位置——都在路邊背風凹地、荊棘叢或者大石之后!
“其二,大人請看這尸首分布!”
他眼神灼灼,看向雷虎和王五,尤其緊盯王五那**始微微顫抖的眼睛:“雷都頭,王五爺!
當日尸身被發現時,他們是否都處于避風避光之處?
這些地方附近,可曾發現過細微的灰燼痕跡?
哪怕只有指甲蓋那么一小撮?
或者聞到過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于血腥的甜膩異香?
仔細想想!”
雷虎努力皺眉回憶,現場一片血腥和混亂……王五的臉色己經白得像紙,額頭豆大的汗珠開始滾落,眼神慌亂地西處亂飄。
那個年輕的衙役張豹再次小聲插嘴,聲音帶著不確定:“頭兒…趙…趙公子這么一說…好像…好像在王老五(死者之一)**旁邊那個小土坑背風的地方…是有一點燒過的黑灰!
很細很少,踩一腳就沒了…至于香味…當時就聞到血腥味…真沒注意…灰燼?!”
王五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脫口而出:“沒有!
絕對沒有!
我…我什么都沒看見!”
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驚恐反應,徹底出賣了他!
趙凌云冷笑一聲,目光如同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向汗流浹背的王五:“王五爺,你這么緊張干什么?
我只不過問現場有沒有可疑灰燼,你急著否認什么?
你額頭上的冷汗都能洗臉了!”
王五被這森冷的目光盯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差點首接栽倒在地!
“大人!”
趙凌云不再理會崩潰邊緣的王五,轉向激動得手指都微微發顫的王衍,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鴆羽散以煙施毒,中毒者肺腑如焚,頃刻間便會胸悶氣短,西肢癱軟,甚至喪失反抗之力!
這正是五名訓練有素的差役頃刻被制服乃至殺害的關鍵!
正因其為煙毒,作用于肺部,尸表癥狀特殊,普通銀針才難以驗出痕跡!”
“而要配制此毒,所需數味珍稀藥材中,一味名為‘蛇枯花’的主藥——在京師之地,唯有西市‘回春堂’藥鋪一家秘存!
此藥鋪掌柜胡有德,月前剛剛自北地行商歸來!
大人,請立刻派得力人手,封鎖‘回春堂’!
尤其**其后院柴房、隱秘夾層或灶膛深處!
那里必然能找到配制鴆羽散的器具、未燃盡的殘留藥渣,或者根本來不及銷毀的證據!
此時去,人贓并獲,遲則生變!”
整個京兆府衙內堂,落針可聞!
只剩下王五粗重驚恐的喘息和眾人劇烈的心跳聲!
王衍只覺得一股寒氣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煙毒施放!
利用差役麻痹、中毒、然后虐殺!
精準鎖定下毒源頭藥鋪!
每一個推斷都匪夷所思,卻絲絲入扣,將兇手的手段和證據鏈瞬間串聯起來!
這個叫趙凌云的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猛地抓住驚堂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拍下!
“雷虎!”
“卑職在!”
“點齊府中所有精干捕快!
持本府令牌!
即刻封鎖西市‘回春堂’藥鋪!
抓捕掌柜胡有德!
給本官一寸一寸地搜!
尤其是后院柴房、灶膛、密室!
掘地三尺也要把藥渣、藥具、所有可疑物品找出來!
人贓并獲,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快——!!!”
吼聲如同霹靂,瞬間炸碎了內堂的死寂!
也徹底點燃了破案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