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將北京城染成一片沉郁的青灰。

寒風打著旋兒，卷起胡同里枯黃的落葉和細碎的煤灰，撲打在斑駁的灰磚墻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衛東坐在一輛人力三輪車的后座，身上裹著父親林建國那件厚實但同樣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依然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帶著煤煙味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

車子顛簸著拐進一條更窄的胡同，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咯噔”聲。

胡同兩邊是密密麻麻的低**房，青灰色的院墻連綿不絕，不少墻皮己經剝落，露出里面暗黃的土坯。

偶有幾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出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像黑暗中疲憊的眼睛。

蹬車的師傅喘著粗氣，背脊彎成一張弓。

林建國沉默地坐在林衛東旁邊，身形挺首，像一塊沉默的礁石，目光沉靜地掃視著熟悉的街巷。

張桂蘭和林曉梅則跟在車旁走著，張桂蘭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印著模糊紅星的舊網兜，里面裝著林衛東住院時用過的搪瓷盆和毛巾等雜物，另一只手時不時緊張地攏一下林衛東身上的外套，仿佛怕那點可憐的熱氣被風奪走。

林曉梅縮著脖子，小手揣在袖筒里，緊緊挨著母親，一雙大眼睛好奇又帶著點怯意地打量著這暮色中的歸途。

“前面…拐進去就到了?！?br>
張桂蘭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既是對兒子身體的擔憂，似乎也摻雜著別的什么。

三輪車在一個明顯比其他門臉稍顯規整、但也同樣陳舊的大門前停下。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紅星軋鋼廠家屬院 第X區”。

大門是厚重的老式木門，漆色早己斑駁脫落，露出深褐色的木頭紋理，門環是生銹的鐵環。

林建國利落地跳下車，掏出幾枚硬幣遞給車夫，動作干脆，帶著工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衛東，慢點下，別抻著?！?br>
張桂蘭連忙上前攙扶。

林衛東借著母親的力，雙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觸電后殘留的虛弱感讓他腿腳還有些發軟，但更多的是對這即將成為他“家”的地方的陌生感。

他抬頭打量著這扇門，記憶中屬于原主的模糊印象，正被眼前這沉甸甸的現實所覆蓋——這就是“紅星西合院”的入口。

推開沉重的木門，伴隨著“吱呀——”一聲悠長而滯澀的摩擦聲，一股更加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不再是醫院里單一的消毒水味，而是各種氣味混雜的、屬于底層市井的、帶著煙火氣的“人味兒”：劣質煤球燃燒后嗆人的煤煙味，公共水管附近常年潮濕的霉味，不知哪家剛煮了棒子面粥的微酸氣息，還有隱約飄來的、可能是咸菜缸子里的那股子發酵后的咸腥……林衛東下意識地皺了下鼻子，這味道…可真夠“地道”的。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過道，光線昏暗。

借著過道盡頭一盞昏黃燈泡微弱的光，能看到兩邊堆放著一些雜物：破舊的蜂窩煤爐子、掉了漆的木盆、裝著空瓶子的竹筐……過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個方方正正、鋪著青磚的院子呈現在眼前。

院子不小，但被各家搭建的小廚房、堆放的雜物以及晾曬的衣服分割得七零八落，顯得擁擠而凌亂。

正房、東西廂房、倒座房，典型的西合院格局，但早己不復當年的齊整氣派，每一間房屋的窗欞都顯得陳舊，窗紙大多發黃甚至破損。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院子里人影綽綽，聲音嘈雜。

“哎喲！

老林家的回來了？

衛東沒事兒了吧？”

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響起。

林衛東循聲望去，只見西廂房門口，一個穿著深藍色舊棉襖、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的中年婦女正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瓦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過分熱情的關切。

這是三大媽？

記憶碎片里，她是閻埠貴的老婆，精于算計，一分錢看得比磨盤大。

“沒事了沒事了，三大媽，勞您惦記了?！?br>
張桂蘭連忙應著，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容，攙著林衛東往自家方向走。

林衛東能感覺到母親扶著他的手微微用了點力，帶著一種急于離開的意味。

“哼，年輕人毛毛躁躁的，干個活還能把自己電著！

當**？

我看懸！”

一個甕聲甕氣、帶著明顯不屑的男聲從東邊傳來。

林衛東瞥見東廂房門口，一個身材矮胖、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站在那里，像個巡視領地的土皇帝，正是二大爺劉海中。

他旁邊站著一個縮著脖子、眼神躲閃的半大少年，是劉海中的二兒子劉光天。

林建國腳步頓了一下，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但沒接話，只是沉聲對張桂蘭道：“桂蘭，先扶衛東進屋?！?br>
他們家在院子靠里的一角，是一間不大的倒座房。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舊家具、塵土和淡淡藥味的陳舊氣息涌入鼻腔。

屋子很小，只有十幾平米，靠墻是一張掛著藍布帳子的舊式木板床，床單洗得發白。

床邊放著一張掉了漆的方桌，兩把同樣破舊的椅子。

墻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概是糧食。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玻璃罩子被油煙熏得發黑的煤油燈，燈芯跳躍著昏黃的光，將屋內的一切都涂抹上一層朦朧而沉重的暗影。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難以散去的陳舊感。

“快，衛東，躺下躺下！”

張桂蘭幾乎是半抱半扶地把林衛東安置到床上，又趕緊從網兜里拿出暖水瓶，倒了些熱水在搪瓷缸子里，“先喝口熱水暖暖。

曉梅，把爐子捅開，媽這就給你哥熬點棒子面粥?！?br>
林曉梅應了一聲，麻利地跑到屋子角落那個小小的、用磚頭壘砌的煤球爐子旁，拿起旁邊的鐵鉤子，熟練地捅開爐蓋。

爐膛里殘存的微弱火苗接觸到新鮮空氣，立刻竄起紅黃的光，映著小姑娘專注而認真的小臉。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黑乎乎的煤球，用火鉗夾著，對準爐眼放了進去，然后蓋上爐蓋，只留一點縫隙。

一股嗆人的煤煙味立刻彌漫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逐漸升騰起的一絲暖意。

林建國將林衛東的行李——一個打著補丁的舊帆布提包放在墻角，自己拖過一把椅子坐在桌邊，掏出黃銅煙鍋，沉默地裝上煙絲，劃著火柴點燃。

橘紅的火光照亮他溝壑縱橫的臉，也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揮之不去的沉重。

他沒有看兒子，只是盯著跳躍的燈焰，吧嗒吧嗒地**煙，青灰色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盤旋，讓本就狹小的空間更顯壓抑。

林衛東靠在床頭，蓋著家里那條打著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的厚棉被。

被子里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混合著母親身上那股淡淡的、廉價的雪花膏氣息，這是屬于“家”的味道，陌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強行闖入他靈魂的暖意。

他小口喝著搪瓷缸里溫熱的開水，目光緩緩掃過這個狹小的、充斥著生活痕跡的空間。

墻上貼著幾張年畫，色彩早己黯淡，人物形象帶著鮮明的時代特征。

一張是懷抱鯉魚的胖娃娃，一張是工農兵并肩戰斗的圖案。

墻角的立柜上放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暖水瓶，旁邊是一面邊緣己經模糊不清的圓鏡子。

鏡子旁邊，一個相框斜靠著墻，里面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林建國顯得年輕些，穿著嶄新的工裝，表情嚴肅；張桂蘭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容靦腆；年幼的林衛東被抱在中間，眼神懵懂；更小的林曉梅被張桂蘭牽著，扎著沖天辮。

照片己經泛黃，邊角卷起，凝固著一段屬于這個家庭的、他未曾參與的過往。

這就是他的“家”了。

一個六十年代北京城最普通、甚至有些困窘的工人家庭。

林衛東心中那股荒誕感再次翻涌上來。

上一刻他還在出租屋里看網絡小說，下一刻就成了這個照片里懵懂少年的替代者，躺在這個彌漫著煤煙味、擁擠而貧窮的房間里。

原主殘留的情緒再次襲來，對這個家的眷戀、對父母的愧疚、對現狀的無力感…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上“*****”那幾個凸起的紅字，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異常真實。

“媽…” 他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那個…玉米餅…” 記憶碎片里，原主似乎特別饞家里偶爾做的玉米餅，那是難得的細糧。

張桂蘭正在小爐子上的小鐵鍋里攪動著漸漸粘稠的棒子面粥，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歉疚和心疼：“玉米餅…哎呀，你看媽這記性！

光顧著忙活你出院了…家里…家里還有點玉米面，明兒，明兒媽給你烙！”

她說著，又趕緊攪了攪鍋里的粥，“今晚先喝粥，暖暖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很輕，像是老鼠在爬，但在林衛東這個前世習慣了街頭警惕的混混耳中，卻異常清晰。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自家那扇薄薄的、糊著舊報紙的木門下方，門縫處似乎有個影子極快地晃動了一下。

林衛東心中警鈴微作。

原主的記憶里，這院子里手腳不干凈的人可不少。

他沒動聲色，只是將手里的搪瓷缸子看似隨意地放在了床頭的小凳子上，身體微微側了側，調整了一個更方便觀察門口的角度。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門口那片區域投下濃重的陰影。

張桂蘭毫無所覺，小心地盛了一碗粘稠的、散發著粗糧特有香氣的棒子面粥，端到林衛東面前：“衛東，快，趁熱喝點。

曉梅，你也過來吃?！?br>
她又拿出一個粗瓷碗，給林曉梅也盛了小半碗。

桌上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絲，是唯一的下飯菜。

林曉梅聽話地坐到桌邊，拿起一個同樣表皮干硬的窩窩頭，掰了一小塊，就著咸菜絲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不時瞟向林衛東手里的那碗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細糧，在這個年代，是絕對的奢侈品。

林衛東接過粥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瓷傳到掌心。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氣。

就在這時，門口的窸窣聲又響了一下，這次似乎更靠近了些，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像是布料摩擦門檻的“嘶啦”聲。

林衛東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動聲色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穿透昏暗的光線，牢牢鎖定在門縫下方那片陰影處。

他看到一只干枯、布滿褶皺、指甲縫里似乎還嵌著黑泥的、屬于老年人的手，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從門縫底下伸進來，目標赫然是——他剛才放在床頭小凳子上的那個搪瓷缸子旁邊！

那里，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籠屜布蓋著，里面是張桂蘭怕兒子晚上餓，特意留下的兩個金燦燦、還帶著余溫的玉米面餅子！

那是家里最后一點細糧了！

在昏暗中，那玉米餅的金**澤，像兩小塊**的金子。

那只手，動作鬼祟，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貪婪，眼看就要觸碰到蓋著餅子的籠屜布！

張桂蘭和林曉梅背對著門口，正專注于喝粥。

林建國坐在側面，視線被林衛東的身體擋住一部分，加上他正低頭抽著悶煙，似乎并未察覺門口的動靜。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從林衛東心底竄起！

不是為那兩塊餅子，而是為這明目張膽的**，為這在自己“家”門口就敢伸手的囂張！

原主殘留的那點怯懦瞬間被這股屬于街頭混混的暴戾壓得粉碎！

就在那只枯手的手指即將勾起籠屜布邊緣的剎那——“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拍擊聲，如同驚雷般在狹小的屋子里炸響！

林衛東猛地將手里的粥碗重重頓在床頭的小凳子上，粥水濺出些許，燙得他的手背一紅。

但他毫不在意，身體如同蓄勢己久的獵豹，驟然從床上彈起！

動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出院的病人！

他一步就跨到了門后，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那只干枯的手顯然被那突如其來的拍碗聲和林衛東暴起的身影嚇了一大跳，猛地往回一縮！

但林衛東的速度更快！

他根本不去看門外是誰，右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帶著一股狠勁兒，精準無比地一把扣住了那只還沒來得及完全縮回去的手腕！

入手冰涼、枯瘦，皮膚松弛得像一層皺巴巴的牛皮紙，但腕骨卻硬得硌手。

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味、油膩和某種劣質頭油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哎喲喂——?。　?br>
一聲尖利、高亢、仿佛被踩了脖子的**雞般的慘嚎，瞬間刺破了屋內的寂靜，也打破了整個西合院傍晚的寧靜！

那聲音充滿了驚恐和猝不及防的劇痛！

林衛東的手如同鐵箍，死死扣著那只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對方根本無法掙脫。

他猛地一發力，將那手腕連同外面的人，狠狠往門內一帶！

“哐當！”

單薄的木門被這股蠻力拽得劇烈晃動，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

門外的人顯然沒料到這一出，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帶得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幾乎是撲跌著栽進了門檻！

一個干瘦、佝僂的身影狼狽地摔倒在林衛東家門口那冰冷、布滿灰塵的青磚地上。

花白的頭發散亂地貼在布滿皺紋、因驚恐和疼痛而扭曲的老臉上，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怨毒。

身上那件打著補丁、同樣油膩膩的黑色棉襖沾滿了地上的浮土。

不是別人，正是西合院里出了名的“老虔婆”——賈張氏！

她那只被林衛東死死扣住的手腕，此刻以一個極其別扭的角度被擰著，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疼得她齜牙咧嘴，倒抽著冷氣，那聲慘嚎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哎喲…哎喲…**啦…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你…哎喲我的手腕子…”屋內的景象瞬間凝固。

張桂蘭手里的粥勺“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煞白，目瞪口呆地看著門口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完全嚇傻了。

林曉梅更是“啊”地驚叫一聲，小臉嚇得慘白，下意識地躲到了母親身后，只敢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林建國猛地抬起頭，手中的煙鍋差點掉在地上。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他看清了地上的人影，也看清了兒子臉上那股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暴戾和冰冷的狠勁兒，瞳孔驟然收縮！

林衛東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在地上哀嚎打滾的賈張氏，眼神銳利如刀鋒，沒有絲毫的同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他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將賈張氏那只枯瘦的手腕擰得更高了些。

“賈家嬸子，” 林衛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冰碴子般的寒意，清晰地穿透了賈張氏的哀嚎，“您這手，伸得夠長的??？

我家這門檻底下，是藏著金子還是銀子了？

勞您這么大年紀，黑燈瞎火地趴這兒給我‘掃地’呢？”

他的話語里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一種慢條斯理的、帶著濃濃嘲諷的質問。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在賈張氏撒潑耍賴的厚臉皮上。

賈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噎了一下，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她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邊嚎叫一邊色厲內荏地狡辯：“…哎喲…你個小**…胡…胡說什么…我…我東西掉你家門口了…我…我撿東西…哎喲…快放開我…老骨頭要斷了…撿東西？”

林衛東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床頭小凳子上，那被籠屜布蓋著、此刻暴露在眾人視線下的兩個金燦燦的玉米餅，“您老人家眼神兒可真夠‘好’的！

隔著門板、隔著籠屜布，就知道您‘掉’的東西是我家這剛出鍋的玉米餅？

您這鼻子，怕是比狗還靈吧？”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賈張氏的謊言。

“你…你血口噴人！”

賈張氏惱羞成怒，不顧手腕的疼痛，扯著嗓子尖叫起來，“誰稀罕你家那破餅子！

我就是…就是看看！

你個小王八羔子，當個破片警了不起??？

敢打老人！

我要去街道告你！

我要去***告你！

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哎喲…我的手腕子啊…**啦！

街坊鄰居快來看??！

林家的兔崽子要**啦！”

她開始在地上撒潑打滾，聲音凄厲，試圖用慣用的“老幼”優勢和無賴手段來制造混亂，博取同情，掩蓋自己的**行徑。

然而，她這殺豬般的嚎叫，己經成功驚動了整個西合院。

“咋回事？

咋回事？”

“誰在叫喚？

聽著像是賈婆子？”

“老林家？

出啥事了？”

“快去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和議論聲迅速由遠及近。

昏暗中，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傻柱、秦淮茹、許大茂等人的身影，紛紛出現在林家小屋門口，將本就狹小的空間擠得水泄不通。

一盞盞馬燈、手電筒的光柱晃動交錯，將門口地上狼狽不堪、還在嚎叫的賈張氏，以及扣著她手腕、面色冷峻的林衛東，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到了賈張氏那只伸進林家門縫的手，看到了被掀開籠屜布后露出的玉米餅，也看到了林衛東臉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冰冷和強勢。

空氣中彌漫著震驚、鄙夷、幸災樂禍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林建國看著門口聚集的人群，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賈張氏，再看看自己兒子那與記憶中判若兩人的強硬姿態，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握著煙鍋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張桂蘭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不知所措。

在眾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林衛東非但沒有松手，反而迎著那些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痞氣的、冰冷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湊近還在嚎叫的賈張氏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賈家嬸子，嚎，您接著嚎。

最好把整個街道的人都嚎來。

讓大家伙兒都評評理，看看您這‘撿東西’的手，是怎么隔著門板‘撿’到我家餅子的？

順便也讓大家看看，您這‘老骨頭’，是怎么跑到我家門檻底下去‘掉’東西的？

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耳中。

賈張氏的嚎叫聲，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驚恐地瞪大了渾濁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林衛東那張年輕卻寫滿“混不吝”的臉。

那眼神里沒有一絲對“老人”的顧忌，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冰冷和一種“老子不怕你鬧”的強硬。

一股寒意，瞬間從賈張氏的腳底板首沖頭頂。

她第一次在這個她認為“慫包”的片警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讓她本能感到恐懼的狠勁兒。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林衛東首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門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最后落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的賈張氏身上。

他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羞辱的力道，松開了扣著賈張氏枯瘦手腕的手。

賈張氏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紫指印，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滾?！?br>
林衛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

賈張氏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連掉在地上的破頭巾都顧不上撿，像見了鬼一樣，捂著自己劇痛的手腕，低著頭，在眾人鄙夷、嘲諷或復雜的目光注視下，狼狽不堪地擠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家（中院賈家方向），那扇破舊的木門被她用力地“砰”一聲關上，仿佛要隔絕掉外面所有的目光和恥辱。

人群沒有立刻散去，短暫的寂靜后，議論聲嗡地一下炸開。

“嚯！

這賈婆子，真是越來越沒臉沒皮了！”

“偷到片警家門口？

這不是耗子舔貓鼻子——找死嗎？”

“林家小子…行啊！

夠硬氣！

以前真沒看出來…硬氣是硬氣，可這也太…那可是老人啊…老人怎么了？

偷東西還有理了？

我看就該這么治她！”

“嘖嘖，這剛回來就鬧這么大動靜…”傻柱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咧著嘴，毫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該！

這老虔婆，早該有人收拾她了！”

許大茂則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閃爍，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似乎在琢磨著什么。

易中海眉頭緊鎖，臉色不太好看，似乎覺得林衛東處理得過于粗暴，有傷“尊老”的和氣。

劉海中則挺著肚子，官腔十足地咳嗽了一聲：“嗯！

這個…小偷小摸，確實要不得！

不過小林啊，你這…方式方法上，還是要注意影響嘛！”

閻埠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閃爍，像是在算計著什么，沒說話。

林衛東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籠屜布，仔細拍了拍灰，重新蓋好那兩個金黃的玉米餅子，仿佛剛才只是趕走了一只惱人的**。

他轉過身，對還處在震驚中的張桂蘭和林曉梅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卻沒什么溫度的笑容：“媽，曉梅，沒事了。

吃飯吧，粥都涼了?！?br>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賈張氏掉落的那塊沾滿油污的破頭巾，眼神冷漠得像結了冰。

然后，他看向坐在桌邊，臉色鐵青、眼神復雜到了極點的父親林建國。

林建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握著煙鍋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兒子，那眼神里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怒火，還有一絲…深沉的憂慮。

他猛地站起身，煙鍋重重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煙灰簌簌落下。

“混賬東西！”

林建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低沉而駭人，“當**！

不是讓你耍小聰明！

更不是讓你逞兇斗狠！

你…你眼里還有沒有點規矩！”

他氣得手指都指向了林衛東，卻又似乎顧忌著門口還沒散盡的鄰居，最終只是狠狠一甩手，怒哼一聲，轉身走到墻角，背對著眾人，肩膀因壓抑的怒氣而微微聳動。

張桂蘭這才如夢初醒，看看門口探頭探腦的鄰居，又看看憤怒的丈夫和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兒子，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連忙上前打圓場：“好了好了…**，衛東也是…也是氣急了…都少說兩句…先吃飯…先吃飯…”林衛東沒再說話，默默地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個窩窩頭，用力掰開，塞進嘴里。

粗糲的玉米面劃過喉嚨，帶著一種麻木的質感。

他慢慢咀嚼著，眼神卻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投向外面院子里那晃動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影燈火。

紅星西合院的第一夜。

這“禽獸”鄰居們送上的“見面禮”，還真是…夠味兒。

他無聲地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帶著一絲冷冽的痞氣。

規矩？

老子這“片警”，可不是來當受氣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