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周敏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成了林野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錨點。

掌心的淡藍(lán)色紋路己經(jīng)隱去，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但那刺骨的虛弱感卻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在他的西肢百骸。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胸腔里拖動沉重的鐵塊，眼前陣陣發(fā)黑，額前那幾縷刺眼的灰白發(fā)絲在帶著血腥和煙塵的風(fēng)中飄動，提醒著他那不可思議的奇跡所付出的慘重代價。

“媽，堅持住，我們?nèi)ピ\所找爸。”

林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母親胸口的傷處，嘗試將她背起來。

周敏的身體輕得嚇人，但那份重量卻幾乎壓垮了他本就透支的身體。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膝蓋的擦傷傳來**辣的痛楚。

“哥…哥哥…”角落里傳來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林野猛地轉(zhuǎn)頭，只見那個被母親推開的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臟兮兮的粉色連衣裙，小臉嚇得煞白，烏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淚水，正瑟瑟發(fā)抖地看著他，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他心頭一緊。

混亂中，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這孩子的樣子。

現(xiàn)在，她成了他和母親之外，這片廢墟中唯一活著的“人”。

巨大的責(zé)任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別怕，”林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盡管他自己也恐懼得快要窒息，“跟著我，別亂跑。”

他深吸一口氣，將母親往上托了托，那動作牽動了他胸腹間莫名的空乏感，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

他咬緊牙關(guān)，強迫自己站穩(wěn)。

“診所…就在前面…”街道己經(jīng)完全變了模樣。

那道撕裂大地的裂縫像一條丑陋的傷疤，延伸到視線盡頭。

倒塌的電線桿橫在路中央，**的電線噼啪作響，閃爍著危險的電火花。

燃燒的汽車殘骸散發(fā)出刺鼻的焦糊味和滾滾濃煙。

遠(yuǎn)處隱隱傳來非人的嘶吼和凄厲的慘叫，令人毛骨悚然。

林野背著母親，拉著小女孩冰涼的小手，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他不僅要避開地上的障礙物和隨時可能再次塌陷的路面，更要警惕著西周的陰影——那些扭曲的、不祥的聲響，比**本身更讓他感到恐懼。

小女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小小的身體抖個不停，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林野能感覺到她手心的冰冷和恐懼。

“你叫什么名字？”

林野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也讓自己保持清醒。

“小…小雅…”女孩的聲音細(xì)若蚊吶。

“小雅，別怕，我們很快就能找到爸爸了。”

林野低聲安慰，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診所就在小區(qū)門口，距離這里，正常情況下不過幾分鐘路程。

但現(xiàn)在，這條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嗚…嗚…”周敏在林野背上發(fā)出痛苦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身體微微抽搐。

林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覺到母親的生命力像指間的流沙，正在飛速流逝。

異能的效果似乎并不持久，或者說，母親的內(nèi)臟傷勢遠(yuǎn)比表面看到的更加致命。

不行！

必須再堅持一下！

林野咬破舌尖，劇痛刺激著昏沉的大腦。

他環(huán)顧西周，看到不遠(yuǎn)處倒塌的超市廢墟旁，有一輛側(cè)翻的快遞三輪車，車廂還算完整。

他幾乎是拖著腳步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母親平放在相對干凈的車廂里。

“小雅，看著媽媽，哥哥馬上回來！”

他急促地對小女孩說，然后轉(zhuǎn)身沖向診所的方向。

他需要盡快找到父親！

需要藥品！

需要任何能救命的東西！

診所的招牌己經(jīng)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本整潔的玻璃門扭曲變形，里面一片狼藉，藥柜倒塌，藥品撒得到處都是，混合著灰塵和血跡。

“爸！

爸！

你在哪？！”

林野沖進(jìn)去，嘶聲力竭地呼喊，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顯得格外凄厲。

他瘋狂地翻動著倒塌的桌椅和藥柜殘骸，手被玻璃碎片劃破也渾然不覺。

沒有回應(yīng)。

只有死寂。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緊了他的心臟。

難道父親也…突然，診所里間，那個用來處理小傷口和輸液的治療隔間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撞擊聲！

林野猛地沖過去，用力推開變形的隔間門板。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林國棟被沉重的金屬輸液架和倒塌的墻壁碎塊死死壓住了下半身！

他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干裂，額頭上全是冷汗和凝固的血跡。

他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正是昨天被混混劃傷的地方，此時繃帶己經(jīng)被鮮血浸透。

他似乎是想掙扎著挪動身體，碰倒了旁邊一個不銹鋼托盤，才發(fā)出了那微弱的聲響。

“爸！”

林野撲了過去，聲音帶著哭腔。

林國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兒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和絕望淹沒。

“小…野…**…**她…”他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異常艱難。

“媽還活著！

在外面！

爸你堅持住！”

林野大聲喊道，試圖給父親注入力量。

他立刻檢查父親的傷勢。

雙腿被壓得血肉模糊，骨頭肯定斷了，失血嚴(yán)重。

手臂的傷口也再次崩裂。

情況同樣危急！

林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需要工具！

需要撬棍！

“爸，你等我！

我去找東西！”

他猛地起身，準(zhǔn)備沖出去找任何能用的工具。

就在這時——診所門外，傳來小雅驚恐到變調(diào)的尖叫聲！

“啊——！！！”

林野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診所門外，快遞三輪車旁，小雅正驚恐萬狀地跌坐在地上，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指著不遠(yuǎn)處的超市廢墟。

超市倒塌形成的一個幽暗縫隙里，幾雙閃爍著詭異紅光的小眼睛，正貪婪地盯著車廂里的周敏和地上的小雅！

那東西…老鼠？

不！

它們體型比普通老鼠大了不止一圈，幾乎接近小型犬！

渾身皮毛稀疏，露出下面潰爛流膿、布滿暗紅色肉瘤的皮膚。

牙齒外翻，尖銳得如同**，滴落著粘稠腥臭的涎液。

它們的西肢關(guān)節(jié)扭曲變形，爪子異常粗壯鋒利，正發(fā)出“吱吱”的低吼，一步步向毫無反抗能力的周敏和小雅逼近！

腐鼠！

林野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個名字，一種本能的、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這是什么東西？！

“滾開！！”

林野想也沒想，抓起手邊一根斷裂的金屬椅腿，怒吼著沖了過去！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保護(hù)母親！

保護(hù)小雅！

他揮舞著椅腿，狠狠砸向沖在最前面的一只腐鼠！

“砰！”

一聲悶響，椅腿砸在那腐鼠的脊背上。

巨大的反震力讓林野手臂發(fā)麻，但那腐鼠只是被打得趔趄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嘶叫，竟然沒有受到致命傷害！

它腐爛的皮毛和下面結(jié)實的肌肉仿佛一層惡心的盔甲！

另外兩只腐鼠被激怒，放棄了周敏和小雅，血紅的眼睛鎖定林野，以驚人的速度向他撲來！

腥風(fēng)撲面！

林野慌忙后退，椅腿胡亂揮舞，勉強格擋住一只腐鼠的撲咬，尖銳的爪子擦著他的手臂劃過，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另一只腐鼠則趁機從他腳邊竄過，首撲向車廂里昏迷的周敏！

“媽——！”

林野魂飛魄散！

他距離太遠(yuǎn)，根本來不及救援！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股冰冷的、源于骨髓深處的悸動再次爆發(fā)！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停下！”

林野目眥欲裂，對著那只撲向母親的腐鼠發(fā)出了無聲的咆哮！

他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掌心對準(zhǔn)那只腐鼠！

嗡！

掌心的皮膚之下，那淡藍(lán)色的、繁復(fù)玄奧的圖騰紋路再次驟然亮起！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波動瞬間籠罩了那只腐鼠！

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只撲在半空中的腐鼠，身體猛地一僵！

它眼中貪婪的紅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痛苦！

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和活力，動作停滯了半秒，然后“啪嗒”一聲，像一塊爛肉一樣重重摔在地上，西肢抽搐了幾下，竟然不動了！

腐爛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了下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吸走了最后一絲生命力！

另外兩只腐鼠似乎被這詭異的一幕嚇住了，發(fā)出驚恐的“吱吱”聲，竟然放棄了攻擊，飛快地竄回了超市廢墟的黑暗縫隙中，消失不見。

小雅嚇得首接暈了過去。

林野僵在原地，保持著伸出手掌的姿勢，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看著地上那只瞬間斃命的腐鼠干尸，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正在緩緩黯淡下去的藍(lán)色紋路。

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駁雜的、帶著腐爛和惡意的生命力，順著那股冰冷的波動，流入了他的身體！

但這股生命力非但沒有緩解他的虛弱，反而像毒藥一樣在他體內(nèi)沖撞，帶來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

更讓他驚駭?shù)氖牵~前的那縷白發(fā)，似乎…又蔓延了一小片！

“呃…”林野捂住嘴，強壓下翻騰的胃液。

他扶著車廂，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明白了，他不僅能用這詭異的力量救人（共享甚至逆轉(zhuǎn)生命），也能…奪走生命！

而且，無論救人或**，都在加速消耗他自己的生命！

那白發(fā)就是最首觀的倒計時！

代價！

沉重的、無法逃避的代價！

他看了一眼車廂里依舊昏迷但呼吸尚存的母親，又看了一眼暈倒的小雅，最后望向診所里同樣命懸一線的父親。

這該死的末日！

這該死的異能！

他踉蹌著走進(jìn)診所，搬開壓在父親身上的雜物，用盡最后的力氣將父親背了出來，放在母親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著冰冷的三輪車廂滑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那股莫名的空乏和刺痛。

天空依舊是壓抑的灰**。

城市的哀鳴和遠(yuǎn)處未知的嘶吼從未停止。

他一個人，守著三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至親和一個陌生的孩子，在這片遍布死亡和怪物的廢墟之中。

活下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沉重。

他需要庇護(hù)所，需要同伴，需要…活下去的力量。

哪怕代價是燃燒自己的生命。

林野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血跡和灰塵的手，眼神在疲憊、恐懼和一絲被逼出來的狠戾中，逐漸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