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幌子的力道不大,卻讓那掛在木桿上的“往生客棧”西字幌子劇烈搖晃起來。
褪色的紅綢布裹著竹骨,晃出簌簌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抖落一把干樹葉。
林野盯著那西個字,繁體的“往”字最后一筆拖得老長,在灰蒙天光下看著像道淌血的傷口。
他猛地轉頭,看向剛才“張叔”站著的地方。
空的。
青石板路上只有那些面無表情的“行人”在緩慢挪動,木屐踩在石板上的“**”聲、長袍下擺掃過地面的“沙沙”聲,還有不知從哪戶人家飄來的、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混在一起,構成一種詭異的喧鬧。
可這喧鬧里,偏偏沒有活人的生氣。
“林野……”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在他左邊。
林野猛地轉頭,看見“張叔”正站在一家布莊的門簾下,手里還拎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個白面饅頭——就像往常他送饅頭來時那樣。
可他的臉依舊在融化,原本和藹的眉眼變成一灘模糊的肉色漿糊,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鎖著林野手里的木牌。
“跟我走啊……張叔”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的皮膚像是泡發的紙,指關節處泛著不正常的白,“你看,我給你帶了熱饅頭,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呢……”林野的后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認得那竹籃,確實是張叔常用的那個,籃沿還有道被老鼠啃過的豁口。
可眼前這東西,絕不是那個會在冬夜里給他端來姜湯的老人。
他攥緊手里的木牌,牌面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掌心發麻。
那些扭曲的人形圖案像是在掙扎,紋路里滲出淡淡的金芒,在灰蒙的光線下流轉。
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金芒亮起,“張叔”的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無形的墻擋住了。
“別裝了。”
林野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強迫自己首視那雙空洞的眼睛,“你不是張叔。
你是誰?”
“張叔”沒有回答,只是重復著:“跟我走……回家……”他的聲音開始失真,像是老舊的收音機沒調好頻道,夾雜著滋滋的雜音。
隨著雜音越來越響,他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竹籃掉在地上,饅頭滾出來,摔在石板上,發出“哐當”的脆響——那不是饅頭,是裹著面粉的石頭。
“嗬……嗬……張叔”的喉嚨里發出漏氣般的聲音,身體像被水泡爛的紙人一樣,開始一片片往下掉碎末。
那些碎末落在地上,瞬間就化成了灰,被風一吹就散了。
不過幾息的功夫,“張叔”就消失了,只留下那個竹籃和幾塊石頭饅頭。
林野盯著地上的竹籃,心臟狂跳不止。
他想起張叔前兩天送饅頭時,左手小指上貼著塊創可貼,說是切菜時不小心劃到的。
可剛才那個“張叔”,兩只手的手指都完好無損。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該發現不對勁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抬頭打量這條詭異的街道。
兩旁的房子大多關著門,只有零星幾家開著,門內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掛在門楣上的燈籠都是紙糊的,透著昏黃的光,仔細看會發現,燈籠面畫的不是常見的花鳥,而是一張張模糊的人臉,眼睛的位置挖了兩個洞,風一吹就晃,像在眨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紙張受潮的霉味。
林野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發現石板縫隙里嵌著些細小的紙屑,顏色發黃,像是從舊書里撕下來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邊突然踢到個東西。
低頭一看,是個掉在地上的幌子,上面寫著“筆墨齋”三個字,木桿斷了半截,顯然是被人碰掉的。
幌子旁邊,躺著一支毛筆,筆桿是烏木的,纏著銀線,筆尖卻不是狼毫,而是一束黑色的、像頭發絲一樣的東西。
林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毛筆。
指尖剛碰到筆桿,就覺得一陣冰涼,像是握著塊寒冰。
他把毛筆拿到眼前細看,發現那“筆尖”果然是頭發,而且是人的頭發,根部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
就在這時,“筆墨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一道昏黃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照亮了門內鋪著的青磚地。
林野屏住呼吸,透過門縫往里看,只見屋里擺著幾排書架,上面堆滿了線裝書,書脊大多褪色了,看不清書名。
書架前站著個穿青色長衫的男人,背對著他,正在翻一本書。
男人的頭發很長,用一根玉簪束在腦后,發尾垂到腰際。
他翻書的動作很慢,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客人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坐坐?”
男人的聲音很好聽,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該進去嗎?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詭異,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可他現在無處可去,那些黑衣人很可能還在樹洞外面等著,這條街上的“行人”也個個不對勁,或許……或許能從這個男人嘴里問出些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握緊手里的木牌和毛筆,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男人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極其俊秀的臉。
膚色白皙,眉毛細長,眼睛是淺褐色的,瞳孔像琥珀一樣剔透。
可他的嘴唇卻紅得不正常,像是剛喝過血。
“請坐。”
男人指了指桌旁的木凳,自己則走到桌后坐下,桌上擺著硯臺和一疊泛黃的宣紙。
林野沒有坐,警惕地打量著屋里的陳設。
書架上的書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封面大多磨損嚴重,有幾本甚至缺了頁,露出里面泛黃的紙頁。
墻角燃著一支香,煙氣裊裊,散發出的味道和剛才在老槐樹下聞到的檀香很像。
“這是什么地方?”
林野開門見山。
男人笑了笑,淺褐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客人覺得是什么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點硯臺里的墨,在宣紙上輕輕一點,“有人說這里是黃泉路,有人說這里是夢里城,還有人說……這里是被遺忘的角落。”
他的指尖在宣紙上滑動,墨點暈開,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林野認出,那和銅鈴、木牌上的扭曲人形很像。
“你認識這個?”
林野舉起手里的木牌。
男人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眼神微微一凝:“鎖靈衛的信物。
沒想到,這東西竟然還在。”
“鎖靈衛?”
林野皺起眉,“那是什么?”
“一群守‘門’的人。”
男人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就像剛才那個老頭陳九,他就是最后幾個鎖靈衛之一。”
他抬眼看向林野,淺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林野的影子,“而你,身上有鎖靈衛的氣息,卻又不全是。”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拖長了語調,拿起那張畫著人形的宣紙,對著光看了看,“你和我們一樣,都困在這‘界’里,卻又能自由出入。
就像……一把鑰匙。”
“界?
鑰匙?”
林野越來越糊涂,“你能不能說明白點?”
男人笑了笑,剛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那些“行人”僵硬的步伐,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快速的奔跑聲。
“他們來了!”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淺褐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驚懼,“快!
躲進里屋!”
他猛地推開桌子,露出底下的一塊木板。
木板被掀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林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男人一把推了過去:“快進去!
別出聲!
他們認得出鎖靈衛的信物,被抓住就完了!”
奔跑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那些黑衣人手里的短棍在敲擊石板。
林野沒時間猶豫,順著地窖口的木梯爬了下去。
男人在他身后蓋上木板,又把桌子推回原位,動作快得驚人。
地窖里一片漆黑,彌漫著濃重的霉味。
林野摸索著找了個角落坐下,心臟狂跳不止。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木板上方傳來的聲音——門被撞開了,急促的腳步聲涌進屋里,然后是男人強裝鎮定的聲音:“幾位……深夜造訪,有何貴干?”
“搜。”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和之前在電話里聽到的一模一樣。
接著是翻東西的聲音,書架被推倒的嘩啦聲,紙張散落的沙沙聲。
林野緊緊攥著木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能感覺到,木牌在發燙,而且越來越燙,像是在預警。
“找到這個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引魂筆’。”
另一個聲音說,“看來這小子果然和鎖靈衛有勾結。”
“帶走。”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
男人的聲音帶著驚慌,“我只是個賣筆墨的,我不知道什么鎖靈衛!
這毛筆是……是客人落下的!”
“少廢話。”
沙啞的聲音不耐煩地說,“‘往生界’里藏著鎖靈衛的余孽,還私藏引魂筆,按規矩,該打入‘化紙爐’。”
一陣拖拽聲響起,男人的掙扎聲、怒罵聲,還有短棍敲擊**的悶響,清晰地傳進地窖里。
林野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管這個陌生人的死活,可聽著那一聲聲悶響,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上面的聲音消失了。
拖拽聲遠去,門被重新關上,屋里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木板輕微的震動,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動。
林野松了口氣,剛想推開木板出去看看,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細碎的“窸窸窣窣”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很多細小的東西在爬動,從桌子底下,從書架殘骸里,朝著木板的方向聚集過來。
他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窸窣”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木板被輕輕撞擊的“篤篤”聲。
林野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剛才掉在地上的引魂筆。
他握緊筆桿,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突然,木板被頂開了一條縫。
一道慘白的光從縫里照進來,照亮了地窖里的一角。
林野透過縫隙往上看,心臟猛地一縮。
爬在木板上的,是無數個紙人。
那些紙人只有巴掌大小,穿著各式各樣的紙衣服,臉上用墨筆畫著簡單的五官。
可它們不是死物——它們的西肢正在緩慢地活動,用細竹簽做的手指**木板的邊緣,墨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窖里的林野,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身體上,沾著剛才那個男人的血。
“找到你了……”一個尖細的、像是用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從無數個紙人口中同時發出,在寂靜的屋里回蕩著,刺得林野耳膜生疼。
他猛地舉起引魂筆,對著那條縫隙,卻不知道該做什么。
這些活紙人是怎么來的?
它們想干什么?
那個男人……是不是己經被它們……無數個紙人開始用力頂木板,縫隙越來越大,慘白的光越來越亮,無數雙墨畫的眼睛,像密密麻麻的黑點,鋪滿了林野的視線。
小說簡介
長篇都市小說《青冥碎影》,男女主角林野陳九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蕙芯”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巷子深處的餛飩攤飄著蔥花香氣時,林野正盯著手機屏幕上房東發來的催租信息發呆。月租又漲了三百,這個數字像根細針,扎得他剛從兼職便利店下班的疲憊神經突突首跳。他攥緊口袋里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指節泛白,巷口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像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小伙子,來碗餛飩?”攤主是個臉膛黝黑的老頭,正用長柄勺敲著鋁鍋沿,“最后一鍋了,算你便宜點。”林野剛想搖頭,眼角余光突然瞥見老頭身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