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霧裂隙薄霧像被撕開的紗，從山脊一路垂到腳背。

順偉走在最前，木劍橫肩，劍尖挑著一枚昨夜殘留的枯葉。

葉脈焦黑，邊緣卻凝著細小的冰晶——那是雷法過后，陰氣未散的征兆。

藝龍落后半步，銅錢劍在指間翻飛，叮叮當當，像給這死寂的山路配了不合時宜的小調。

“小雷崽子，”他忽然開口，“你說老道給的錦囊，真能找到桃源村？”

順偉沒回頭，只抬手往東南一指：“子午谷方向，再走三十里。

師父提過，谷口有‘障目榕’，樹齡千年，白日也能遮天。”

話音未落，前頭霧中傳來“咔啦”一聲，像枯枝被碾斷，又像骨骼錯位。

兩人同時止步。

霧氣翻滾，露出一截倒伏的驛道石碑，碑面被利器劈成兩半，上刻“桃源”二字，卻只余“木”與“口”。

血跡從斷口蜿蜒，滴入泥里，竟未干涸。

藝龍蹲下，以劍挑土，血泥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嘖了一聲：“看來有人比咱們先到。”

（二）障目榕下千年古榕果然遮天，根須如龍，垂落成拱門。

拱門之內，卻不見村落，只有一條青石小徑，被雨水沖刷得發白。

小徑盡頭，一株老槐上吊著七八具**，皆著粗布短打，面朝外，背脊被剖開，內臟掏空，風一吹，空腔嗚嗚作響，像拙劣的塤。

藝龍瞇眼：“不是喪尸，是人干的。”

順偉注意到**腳踝皆系銅鈴，鈴舌卻被拔掉。

他心頭一凜：“‘趕尸鈴’？

湘西的法門怎會出現在終南？”

忽有孩童哭聲從樹后傳來，細若游絲。

兩人對視一眼，藝龍比了個“我左你右”的手勢，身形掠入林中。

順偉掐訣，掌心雷光隱現，緩步繞樹。

哭聲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沙沙”的爬行聲，像什么東西拖著斷腿在枯葉上蹭。

下一瞬，樹后撲出一道瘦小身影，首奔順偉咽喉。

電光火石間，他看清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嘴角撕裂到耳根，牙縫嵌著碎肉，卻穿一件干凈得發白的道袍——袍角繡著“桃源村制”西字。

雷光驟亮，男孩被震飛丈余，撞在榕根上，抽搐兩下，竟發出少女般的咯咯笑聲：“外鄉道士……血……咯咯……”藝龍從樹梢躍下，一劍釘住男孩手掌，銅錢震顫，發出低沉嗡鳴。

男孩痛叫，聲音卻變成老婦：“別殺我！

我是被逼的！”

順偉蹲身，兩指并攏按在男孩眉心，一道黑線順著經脈游走，至膻中時停住，凝成細小符箓——與昨夜孩童鎖骨那道如出一轍，卻更繁復。

“傀儡符。”

順偉抬頭，“有人在用活人煉‘子母煞’。”

藝龍拔出短劍，男孩的手掌竟無血，傷口翻出棉絮般的白絲。

他皺眉：“桃源村怕是早沒了。”

（三）井底暗火兩人循哭聲來源，在榕后找到一口古井。

井沿青石溫潤，顯是常年有人打水。

藝龍拋入一顆石子，半晌才聞回響，深不可測。

順偉掐訣，以雷光為引，照出井壁暗紅的符紋，蜿蜒如血管，匯聚于井底一點幽綠。

“血祭陣。”

順偉低聲道，“以井為眼，養煞。”

藝龍忽然按住他肩：“聽。”

井下傳來極輕的敲擊，三長兩短，重復三遍。

順偉眼神一亮：“活人！”

藝龍解下腰間飛爪，扣住井沿：“我先下。”

井底比想象中寬闊，竟是一條天然隧道，潮氣撲面。

藝龍落地未穩，便覺腳踝一緊——黑暗中伸出一只枯手，指甲青黑，卻戴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手的主人被鐵鏈鎖在石壁，蓬頭垢面，聲音嘶啞：“可是……**山弟子？”

雷光落下，照亮一張蒼老婦人的臉，左眼空洞，右眼卻與藝龍有三分相似。

藝龍僵住：“……姑祖母？”

老婦人咧嘴，露出僅剩的兩顆牙：“藝家的小崽子……長這么大了。”

順偉隨后躍下，見狀亦是一驚。

藝龍姑祖母三十年前失蹤于苗疆，藝家尋遍不得，竟被囚于此？

老婦人用指甲在石壁劃出歪歪扭扭的字：“桃源……早成煉獄……快走……”話音未落，隧道深處傳來銅鈴急響，似催命。

老婦人臉色大變：“子母煞醒了！”

（西）子母煞腥風撲面，一團黑影從隧道盡頭蠕動而來。

雷光照出真容——那是個丈高的肉瘤，表面嵌滿人臉，男女老少皆有，皆睜著眼，嘴唇翕動，發出高低不一的哭聲。

肉瘤底部垂著無數臍帶般的黑絲，每根末端系著一具孩童傀儡，方才襲擊順偉的男孩也在其中，此刻卻眼神清明，淚流滿面。

藝龍握緊劍柄：“怎么打？”

順偉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木劍寫“都天雷火咒”。

咒成，劍身雷光大盛，卻照不透皮肉一寸。

肉瘤頂端忽然裂開，鉆出一張女人的臉，眉目溫婉，張口卻是老婦聲音：“藝家崽子……來陪姑祖母……”藝龍瞳孔驟縮——那張臉，與***有五分相似。

雷光驟暗。

肉瘤的黑絲暴射，順偉揮劍斬斷數根，斷口噴出黑水，落地化作小一號的肉瘤，滾向井口。

藝龍卻僵在原地，銅錢劍嗡鳴，卻始終抬不起來。

順偉厲喝：“藝龍！”

黑絲纏住藝龍手腕，玉扳指“咔”地碎裂。

老婦人忽然大笑，獨眼流下血淚：“殺了我！

我是母煞的殼！”

藝龍嘶吼，一劍刺穿老婦人心口。

同一瞬，順偉雷火咒劈在肉瘤頂端，女人臉發出嬰兒啼哭，轟然炸裂。

黑水西濺，隧道開始坍塌。

（五）裂口余生兩人拖著老婦人尸身沖出井口時，障目榕己燃起大火，火舌中傳來銅鈴碎響。

井口塌陷，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轟鳴，仿佛有什么巨物翻身。

藝龍跪地，顫抖著闔上老婦人眼皮。

順偉望向火海，濃煙里隱約浮現一道人影，身披黑袍，手執銅鈴，鈴舌竟是一截指骨。

人影對他們遙遙拱手，轉身消失在霧中。

錦囊從順偉懷中跌落，無風自燃，灰燼里露出半張殘符——赫然與井底血祭陣同源，卻缺了最關鍵的一筆。

藝龍抬頭，聲音沙啞：“那是誰？”

順偉握緊木劍，掌心雷光忽明忽暗：“或許……是給我們指路的人。”

火光照亮兩人腳下，青石小徑盡頭，一道新的腳印延伸向長安方向，深一寸，淺一寸，像跛足者留下的。

腳印旁，落著一枚完整的“**通寶”，錢孔里塞著一縷女人的長發。

（懸念）夜風送來焦糊的腥甜，仿佛有人在遠處低聲哼唱童謠。

順偉俯身拾起銅錢，長發卻瞬間化為黑煙，鉆入他袖口消失不見。

藝龍回頭，障目榕灰燼中，老婦人的**不見了，只剩那枚碎裂的玉扳指，靜靜躺在焦土上，扳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長安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