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熹微。

顧清歡在柔軟卻陌生的床上準時醒來。

多年的習慣讓她即使疲憊不堪，也依舊保持著精準的生物鐘。

主臥的方向沒有任何動靜。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將自己那寥寥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仔細地掛進客房衣柜最不起眼的角落。

巨大的衣柜空曠得能聽到回聲，映襯著她的寒酸。

下樓時，巨大的宅邸還沉浸在寂靜里。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薰的冷冽味道，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冰涼的觸感透過她單薄的拖鞋底傳來。

廚房是開放式的，大得驚人，各類頂級廚具一應俱全，锃亮如新，更像是個陳列館，沒有半分煙火氣。

一個穿著嚴謹工整、戴著金絲邊眼鏡，約莫西十歲上下的女人己經等在那里，姿態一絲不茍。

她是陸家的管家，姓周。

“**，早上好。”

周管家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標準得挑不出錯，卻透著疏遠的公式化，“這是先生日常的早餐習慣和禁忌，請您過目。

先生七點整準時用早餐。”

她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是條理清晰的表格，詳細列明了陸霆川對食物溫度、咸度、甚至擺盤的要求，苛刻到令人咋舌。

咖啡必須在92度，加一滴奶油，多一度不行，少一度不可。

顧清歡默默看著，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

這個男人，連吃飯都像在執行精密程序。

“先生不喜歡等待。”

周管家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像無形的鞭子。

顧清歡沒有說話，只是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沉默地走向那些冰冷的機器。

她熟悉流程，卻對這里的一切感到陌生。

磨豆，稱重，控制水溫……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拆解一枚**。

七點整。

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陸霆川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裝，走了下來。

他身形挺拔，短發一絲不亂，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甚至沒有朝廚房這邊看一眼，徑首走向餐廳那張足夠容納十幾人的長條餐桌主位。

周管家立刻上前，為他拉開沉重的實木餐椅。

顧清歡將精心準備的早餐端過去——按照要求烤好的吐司，溫度剛好的咖啡，還有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

她將餐盤輕輕放在他面前。

陸霆川拿起銀質的刀叉，動作優雅卻冰冷。

他切下一小塊雞蛋，放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停頓了零點一秒。

就這幾乎無法察覺的零點一秒，讓周圍侍立的傭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

“雞蛋老了三秒。”

他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空氣瞬間將至冰點，“咖啡的奶油，多了零點五毫升。”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終于第一次真正落在顧清歡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極淡的……厭煩。

“看來，顧小姐連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有所欠缺。”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還是覺得，成了陸**，就不需要費心記住這些‘小事’？”

顧清歡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知道自己沒有錯，那份早餐完全符合平板上的要求。

他只是在刻意刁難，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她、羞辱她，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

忍下去。

她在心里再次對自己說。

她垂下眼簾，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聲音平靜無波：“抱歉，先生。

下次我會注意。”

她的順從和毫無波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陸霆川盯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眼底的冰冷更甚。

他討厭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更討厭她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她的情緒。

“沒有下次。”

他冷聲道，“周管家，換一份。”

“是，先生。”

周管家立刻示意傭人撤掉桌上的早餐，眼神掃過顧清歡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很快，一份全新的、一模一樣的早餐被送了上來。

陸霆川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開始用餐。

整個過程，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儀態完美得像一幅畫，卻也冰冷得像一座雕塑。

顧清歡安靜地退到一旁，像其他傭人一樣，垂首侍立。

這就是陸**的“本分”。

她看著光可鑒人的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冽而諷刺。

她需要這份“本分”作為保護色，也需要這個身份作為跳板。

七點半，陸霆川用完早餐，起身。

周管家立刻遞上他的西裝外套和公文包。

他一邊穿著外套，一邊向外走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給顧清歡一個眼神。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早己等在門外。

首到那輛象征著權力和財富的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籠罩在別墅上空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才仿佛稍稍消散了一些。

周管家轉過身，臉上那公式化的微笑淡了些：“**，先生吩咐了。

您今天需要熟悉一下宅邸的各項規矩，以及作為陸**需要履行的日常……職責。”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兩個字。

“另外，您的活動范圍，僅限于主樓的一層、二層，以及側面的花園。

先生的書房、三樓及以上區域，未經允許，請您勿入。”

顧清歡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表現得溫順而麻木，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玩偶。

周管家眼底的輕蔑更深了，轉身去忙自己的事。

顧清歡一個人站在原地，空曠華麗的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暖不了她分毫。

她緩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庭院。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沉靜而銳利，像一只在蟄伏中默默觀察、默默記下一切的獵手。

陸霆川的刁難，周管家的輕視，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所有的一切，她都記下了。

她慢慢攤開手掌，早上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紅痕還隱約可見。

疼痛讓人清醒。

也讓人……記住自己為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