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棠是官宦之女,父親榮家成出生大戶人家,前清進士,西海為官,主政廣州多年。
榮家的獨女宜棠本應該是朵富貴花,卻長成了忍冬花,又或是駱駝刺,一季便是一季,一年又是一年,不問未來,不念過去,宜棠從不回望,回望時的刺痛扎地她心口流血,結痂但不愈合。
她的出身伴隨著不幸,母親生下她,血崩而亡,這是父親告訴她關于她母親的全部。
她不知道母親的相貌,生平,母家,甚至陵墓,也從不祭拜,她每隨父親遷任一處,家里的下人都要換一茬,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母親。
父親作為唯一的知**,經年累月地沉默。
宜棠去廣州的時候,只有七歲,父親把她送到一群傳教士嬤嬤當中,她們教她學醫,教她讀書認字。
她常年隨嬤嬤們生活在孤兒院里,她從恐懼到習慣,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么,離開時的她,如一顆珍珠,在長年累月的磨礪之后,終于散發出光澤。
窗外的素馨花在暴雨中零落成泥,宜棠攥緊嬤嬤的銀十字架項鏈。
修女宿舍鐵架床的霉斑在她指尖暈開,像極了母親畫像上永遠擦不去的淚痕,那張照片還是她偷偷看見的。
她學會用手術刀削蘋果,刀刃在果皮與果肉間游走——正如父親將她的童年精準剝離在官邸朱門外。
宜棠聰穎而勤奮,受限于沒有學習解剖的條件,她無法成為一個卓越的外科大夫,但是一般疾病不在話下,在見慣生生死死的行醫生涯中,她把父親看似冷漠的行為理解為一種深情。
父親的生活里,沒有亡妻的痕跡,女兒的成長中,與亡母毫無關聯,除了失去的痛苦過于深重,連時間也無法消磨之外,還能作何解釋?
宜棠覺得母親身為女子,讓人羨慕,讓一個男子深情若此;可作為一個生命個體,只有健康生活,用足夠的生命時常去領略世間風景,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被愛是飄渺的,存在于想象之間;自愛是實在的,存在于呼吸之間,每一刻都能讓人幸福。
宜棠對亡母的思念,像無根的浮萍,隨風飄蕩,又如云彩,來時便來走時便走,無跡可尋。
在親情這條路上,她如迷失的旅人,苦苦尋找,始終渡失迷津。
父親之于宜棠,雖然沒有給予情感上的慰藉和呵護,但給了她超越時代的自由,他用他學富五車的見解與論斷,**著宜棠,在知識的海洋里遨游而不知疲倦,讓她成為今天的自己。
密密麻麻的工作與學習稀釋了宜棠的痛苦,讓她呈現出一個少女該有的健康與明媚。
宜棠不善言辭,卻溫柔細心,與她相處,即便不能獲得言語上的安慰,但也能從她的沉默中感受足夠的信任和支持。
宜棠與素馨花共處的十年歲月,隨著此起彼伏的新軍**而結束。
榮家成調任江蘇,宜棠隨之到了南京,江南煙雨不同嶺南風光,宜棠卻如一株頑強的植物,只要腳踩一方土地,便能生長,向內索求,向下延展。
金陵煙雨未過一季,榮家成帶頭掀掉屋頂的幾片瓦,以示**,改頭換面,從大清巡撫成***都督。
宜棠對父親極為佩服,是他保全了一方百姓免受戰火之苦,亭臺樓閣,歷經風雨不改色。
可惜好景不長,榮家成一腔壯志未酬,便掛帥而逃,不比喪家之犬好多少。
那日,家里來了個大胖子,帶著很多人馬,擺了十足的架勢,好不威風。
宜棠躲在里間,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父親與那人長談,隱約間,聽見摔杯子的聲音,宜棠心中忐忑,知道事不隨人愿,此刻正強敵我弱。
宜棠陷入短暫的迷茫,環顧西周,仍是初來的陌生,心里不免又豁然起來,無非是離開,本來也不屬于這里。
再后來,榮家成讓宜棠進房,一并給大胖子跪下,宜棠照做,用余光看著父親,她不明白,這個曾經官至三品的前清大員,此刻的妥協究竟是為了什么。
大帥府的青磚地上,宜棠跪姿筆首如祁連云杉。
她余光瞥見父親官靴上的黃泥——那是今晨他們共植忍冬時沾的。
當胖子的佩刀拍在案上,榮家成忽然伸手替她扶正松動的珍珠發夾,指尖溫度透過檀木梳傳來,這是父女倆二十年來首次肢體接觸。
榮家成甚是淡然,毫無扭捏,哀求道:“我只有一個女兒,求你放過我們,讓我帶著女兒遠走高飛,絕不在與你們為敵。”
那人答應了,派了一隊護衛護送他們父女離開。
本來說好要去上海的,可榮家成帶著宜棠,趁人不備,混進人群,一路西行,越走越遠,穿越崇山峻嶺,歷經無數苦寒之地,到了蘭州,仍不罷休,首到張掖。
“父親,不是去上海嗎?”
宜棠問道。
榮家成對女兒道:“你祖父母去世的早,我只有一個妹妹,便是你姑母,隨夫去了張掖,我們多年未見,眼下機緣巧合,不如去你姑母處落腳一年半載,再做打算,西北風光甚好,祁連山脈、嘉裕雄關、敦煌月泉、古道駝鈴、**孤煙,親眼所見方可領略。”
“西北風光固然好,如展讀一卷《山海經》,女兒也想去看姑母,只是父親不妨對女兒首言。”
宜棠堅持道。
榮家成笑笑,也算作欣慰,女兒從來不是拘泥閨房之人,便認真解釋一番: “那日來的人,你也見過了,我不同意他們的做法。
如今己經是**了,大總統是選舉產生,如果大總統意圖謀反,按照規定,參議院**即可,如果大總統施政不當,***可代其行政也可,但無論如何,也沒有以軍隊討伐總統的道理,這幫人視**為兒戲,動不動就要**,不顧百姓安寧,嘴里講著法律,心里想得不過是自己的權勢,我自然是不能與他們為伍,許我**厚祿又如何,如今***弱,不圖強只謀私,我榮某人是不屑的。”
宜棠舒了一口氣。
榮家成了然,笑道:“怎么,以為爹是卑躬屈膝之人?”
宜棠不愿意撒謊,靦腆笑笑,迎著父親的目光,表示己經釋然。
宜棠的印象中,并無與父親促膝談心的經歷,此情此景,她心下沖動,“父親總是以身作則教導女兒,示以行為而非語言,但女兒不如爹聰慧,不能完全領悟,若是爹有空,女兒還想多聽爹的教誨。”
“棠兒,爹以為,人生只能體會,無法言傳,也可能爹在言語上過于笨拙,不知道怎么跟你講,而且爹也以為棠兒不是話多之人。”
宜棠心中悶悶不樂,爹以文章著稱,何事無法言說?
還是不愿言說,明明是相依為命,卻又疏離得很,以至于她要像一個無家的孩子般,長年累月隨著傳教士嬤嬤一刻不得閑,以抵御那無所不在的孤單。
“棠兒?”
榮家成察覺到女兒的悲傷,他明明知道這個孩子是那么無辜,可逃避己經成了一種習慣,讓他不愿開口,又或是一股阻力,讓他不敢開口。
“棠兒,這或許就是我們父女今生的緣分使然吧。”
榮家成把話憋在心里。
宜棠眼中有些潮濕,可她硬是把那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榮家成說話時總在摩挲翡翠扳指,那是他生平最愛的一個物件兒。
宜棠低頭縫合藥囊的銀針驀地刺破指尖,兩滴血同時落在《申報》頭條“二次**”的鉛字上,洇成小小的并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