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縫隙，將青石板路照得溫潤發亮，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洗刷后的清新草木香，混著沿街食肆傳來的甜糯香氣。

釋難負著手，看似悠閑地踱步，實則耳根那點不自在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

他努力維持著魔主的派頭，仿佛剛才那個一股腦把零碎玩意兒塞給下屬的人不是他。

前頭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清脆的笑語。

原來是一群穿著鮮艷春衫的少女從繡坊出來，約莫是剛完成了活計，正嬉笑著商量要去哪兒玩耍。

她們青春正好，容顏嬌俏，如同枝頭初綻的簇簇花朵，瞬間吸引了街上不少目光。

釋難自然也看見了。

他眼眸微亮，那點少年心性又被勾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就站在路邊，毫不避諱地、帶著純粹欣賞的目光瞧著那群少女，唇邊甚至又噙起了那抹具有**性的、極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笑意。

他本就容色驚人，此刻站在江南水汽氤氳的春光里，一身暗紋蜀錦，青絲半挽，紅繩搖曳，更是顯眼得如同畫中仙。

那群少女很快也注意到了他，先是一怔，隨即紛紛紅了臉頰，互相推搡著，竊竊私語，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飄向他，**羞澀與好奇。

“江南果然人杰地靈，”釋難像是感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隱在附近的暗衛聽清。

“連尋常人家的女兒，都這般靈秀動人，比某些……”他話說到一半，故意頓住，留下無限遐想空間。

空氣里，那剛剛因為收到“禮物”而略有緩和的冰冷氣息，瞬間又凝固了起來。

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無聲的、壓抑的緊繃感。

釋難仿佛毫無所覺，甚至朝那群少女中最為大膽、正偷瞄他的一位，微微頷首，展顏一笑。

那笑容愈發燦爛，幾乎晃花了人眼。

那少女驚得低呼一聲，猛地用手帕掩住臉，躲到了同伴身后，引來其他少女一陣善意的哄笑。

就在這時——“主人。”

一道低沉恭敬的聲音在釋難身側響起。

是那名之前為他續茶、后又被他問及姑娘如何的暗衛。

他不知何時己悄然出現，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油紙包，微微躬身，“您要的桂花糕。”

他遞上點心的動作標準無誤，身形穩如磐石。

只是，他站的位置，恰好微妙地隔斷了釋難與那群少女之間大部分的視線。

并且，他低著頭，遞上糕點的時機，精準得……像是掐算好的。

釋難挑眉，目光從少女那邊收回來，落在這名暗衛身上。

他沒立刻去接那桂花糕，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帶著點玩味。

“哦？

買回來了？”

他慢悠悠地問，指尖輕輕點著下巴，“速度倒快。”

“是。”

暗衛應道，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但捧著油紙包的手指，幾不**地收緊了些許，指節微微泛白。

他維持著遞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釋難的目光掠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又感受了一下周遭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名為“不悅”和“警惕”的低氣壓，心里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這才伸手，接過那包還散發著溫熱甜香的桂花糕。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暗衛微涼的手指，他能感覺到對方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釋難打開油紙包，拈起一塊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軟糯清甜，桂香濃郁。

“嗯，尚可。”

他評價道，像是完全忘了剛才還在欣賞“靈秀動人”的江南少女，注意力全被這點心吸引了。

他捧著桂花糕，轉身，繼續朝前走去，仿佛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

“走了。”

他含糊不清地說，因為嘴里還**糕點。

那名遞上點心的暗衛悄然退后，再次隱入暗處。

周圍那令人窒息的低壓，隨著釋難目光的轉移和腳步的移動，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釋難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側建筑物的陰影處，心里簡首要樂開了花。

哎呀呀，這可比看他們爭奪什么神器自由有意思多了。

不過是多看了幾眼旁人，這點心送來的時機就如此“恰到好處”，姿態還這般“恭敬守禮”。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他心情大好，將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全部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像個真正的貪嘴少年，腳步都變得輕快跳躍起來。

至于那些被小心收好的布老虎、波浪鼓和快要化掉的糖人，以及此刻暗衛們那復雜難言的心緒……魔主陛下表示：本座什么都不知道哦。

只是這江南之行，果然樂子無窮。

釋難解決掉最后一口桂花糕，舔了舔指尖沾染的糖粉，意猶未盡。

他目光在熙攘的街道上逡巡，很快又鎖定了新的目標——一個老匠人的攤子，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風箏，蝴蝶、蜻蜓、蒼鷹、蜈蚣……色彩斑斕，栩栩如生，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翅膀或尾須。

尤其是那只最大的、金紅相間的鳳凰風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極其搶眼。

釋難眼睛一亮，立刻走了過去。

他指著那只鳳凰風箏：“老丈，這個，我要了。”

付錢拿貨，動作干脆利落。

他手里又多了個比他人還高出一大截的華麗風箏，走在街上，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他自己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反而頗覺新奇地擺弄著風箏的骨架和線軸。

可他顯然高估了在人群里放這么大一個風箏的難度，也低估了江南春日忽強忽弱的風。

他試著扯了幾下線，那鳳凰風箏非但沒飛起來，反而笨拙地扭動了幾下，差點纏到路邊的招牌上。

釋難蹙起了眉，那點少年人的不服輸勁兒上來了。

他又試了幾次，結果不是風向不對，就是線纏在一起，那威風凜凜的鳳凰始終委頓在地，徒有其表。

“嘖，麻煩。”

他小聲抱怨，語氣里帶上了幾分煩躁，甚至細細聽來，或許還有一點……委屈？

他盯著那不聽話的風箏，眼神微沉，那一瞬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即將涌現，強行將這凡俗之物送上九天——這對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

但他眼底那絲晦暗的波動只閃爍了一瞬，便迅速消散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或者只是覺得用力量征服一個風箏實在無趣且掉價。

他停下手，盯著那風箏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像是極其無奈又嫌棄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在身后空無一人的街角掃過，語氣變得硬邦邦的，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口吻：“……喂，”他朝著空氣開口，“那個誰……對，就是你。”

他隨手點了一個方向，其實根本不確定那里藏著的是誰，“這東西太礙事了，本座不想拿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理由，然后快速補充道：“而且……它飛不起來，沒用的東西，看著就煩。

你們誰愛要誰拿去玩吧，別在這兒礙本座的眼。”

他說著，就把那昂貴的、華麗的、卻“不聽話”的鳳凰風箏，連同線軸，有些粗魯地往那個方向一遞。

空氣中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息，一道黑影才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般，悄無聲息地浮現。

一名暗衛單膝跪地，雙手恭敬地接過了那只被主人嫌棄“沒用”、“礙事”的風箏。

他的動作小心至極，仿佛接過的不是一件玩物，而是什么易碎的圣物。

“是，主人。”

聲音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釋難像是甩掉了一個**煩，立刻拍了拍手，轉身就走，腳步輕快，仿佛剛才那個跟風箏較勁的人不是他。

他走出十幾步，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只見那名暗衛依舊跪在原地，并未立刻隱匿。

他正低著頭，極其認真地將纏繞的風箏線一點點理順，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那金紅色的鳳凰翅膀在他黑色的衣袍映襯下，愈發鮮艷奪目。

而幾乎是在同時，釋難敏銳地感覺到，另外幾個方向，投來了幾道極其隱晦的、落在那風箏上的視線。

那視線里……似乎藏著點別的什么情緒。

釋難心里頓時又樂了。

哦？

一個“沒用”的、“礙事”的、被主人嫌棄的風箏？

他幾乎能想象到，之后這群家伙私下里會怎么“處理”這個風箏——或許會有人偷偷試著讓它飛起來？

或許會有人因為誰先拿到它而暗自較勁？

或許……他們會一起讓它飛上天？

無論哪種，似乎都很有趣。

魔主陛下心情愈發晴朗，連帶著看這濕漉漉的江南街巷都順眼了許多。

他繼續向前逛著，仿佛剛才只是隨手丟棄了一件垃圾。

至于那個被小心接過去的、正在被認真整理的風箏……他才不在乎呢。

反正……反正他己經不喜歡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