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九月十八。
奉天,也就是后來的沈陽,秋夜的涼氣,像一塊剛從井里撈出來的鐵,貼在人骨頭上。
城北的北大營,是整個東北軍的精銳所在,數萬名弟兄己經脫了軍裝,**腳,準備鉆進冰涼的被窩里,用身子骨給它捂熱了。
一個叫李二牛的小哨兵,也就十八九歲,臉膛子還帶著點稚氣。
他正靠著墻垛子,**手,往凍得發紅的手心里哈著白氣。
他心里盤算著,再熬過這倆月,等新兵蛋子接了崗,他就能揣著軍餉回家娶媳-婦兒了。
**在信里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家里的二畝高粱長得比人還高,他那沒過門的媳-婦兒翠兒,己經給他納好了雙千層底的布鞋,就等著他回去,宰了那頭養**豬,辦個體體面面的婚事。
李二牛不懂什么**大事,不懂什么“滿蒙生命線”。
他只知道,當兵吃糧,拿了軍餉,就得站好這班崗。
他覺得這差事不錯,管吃管住,比在家種地強。
偶爾還能聽長官們吹牛,說咱們東北軍有飛機大炮,連航母都有,***不敢把咱們怎么樣。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圓,像他娘烙的白面餅。
他想家了。
他不知道,離他不到一里地的南滿鐵路上,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像兩只夜貓子,在鐵軌上鼓搗著什么。
這倆人,一個叫河本末守,是個**中尉,另一個是他的手下。
他們不是來搞什么驚天動地的大破壞的。
事實上,他們帶的**,分量小得可憐,撐死了也就炸歪一根枕木。
為啥?
因為人家壓根就沒指望這**能干成啥大事。
這,是一個“引子”,一個徹頭徹尾的、不要臉的碰瓷。
是**打架前,故意往你身上撞一下,然后反咬一口說你先動的手。
這是一個,即將在月光下上演的,荒誕的鬧劇。
“轟!”
一聲悶響,也就比過年放的二踢腳大點聲。
李二牛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探著腦袋往外瞅,黑燈瞎火的,只有幾點火星子一閃就滅了。
緊接著,一列火車“況且況且”地從那段鐵路開了過去,連速度都沒減,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就這點動靜。
可***要的,就是這點動靜。
早己埋伏在鐵路兩側草叢里的**關東軍,就像一群聽到了哨聲的野狗,瞬間從黑暗中竄了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嗷嗷叫著就撲向了北大營。
“中**隊炸毀南滿鐵路,向我軍發起攻擊!”
——這個他們早己排練了無數遍的無恥謊言,從帶隊的軍官嘴里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槍聲,瞬間炒豆子一樣響了起來。
北大營里的最高長官,叫王鐵漢,是個團長。
他被槍聲驚醒,從床上“蹭”地就坐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命令還擊,而是抓起了那部手搖電話,拼了命地往北平搖。
線路里全是“滋啦滋啦”的雜音,他急得滿頭大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報告少帥!
天塌下來,得由個子高的頂著。
在東北軍,少帥,就是天。
電話那頭,是他的頂頭上司,是整個東北軍的魂,也是這片黑土地曾經的主人——少帥張學-良。
這時候的少帥在哪兒呢?
北平,前門外的中和戲園子里。
臺子上,梅蘭芳先生正唱著《宇宙鋒》,那水袖一甩,一顰一笑,勾得滿堂喝彩。
張學-良就坐在二樓的包廂里,身邊陪著的,是英國大使的千金。
他看得正入迷,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一個副官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少帥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張英俊的、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鑼鼓喧天的戲臺,和電話線那頭隱約傳來的槍聲,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一個,是歌舞升平的幻夢;另一個,是血與火的現實。
而他,就在這幻夢與現實之間,被狠狠地撕扯。
電話里,王鐵漢的聲音都帶著哭腔:“報告少帥!
小**打進來了!
打進咱們北大營了!
弟兄們的槍都上了膛,就等您一句話了!”
張學-良攥著冰涼的話筒,手心全是汗。
他在想什么呢?
第一,他怕這是個圈套。
***玩這手不是一次兩次了,故意挑釁,你一還手,他就借題發揮,說你破壞“兩國邦交”,破壞“遠東和平”,然后大軍壓上,名正言順地占你便宜。
少帥覺得,這又是小**在訛詐。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那些西裝革履的歐美外交官的臉。
他覺得,文明人的世界,應該是有規矩的。
只要我們不首先破壞規矩,公理,就在我們這邊。
第二,他心里沒底。
東北軍看著人多,三十萬,號稱“海陸空”俱全,飛機大炮啥都有。
可他心里清楚,真跟***硬碰硬,這副家底子不夠厚。
**張作霖,那個“東北王”,在皇姑屯****炸死,那天的**味仿佛還在他鼻子里。
這血海深仇他沒忘。
但他更記得,**是怎么在***面前,一步步丟掉尊嚴的。
硬實力,比不過。
他覺得自己還太年輕,還沒有他父親那份在刀尖上跳舞的老練。
他怕,怕自己一個錯誤的決定,就把整個東北軍,這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家當,給徹底葬送了。
所以,在極度的焦慮和猶豫之下,他下了一道讓他后悔終生,也讓整個民族蒙羞百年的命令:“命令所有部隊,不得擅自還擊。
**一律入庫,刀劍不得出鞘。
不要擴大事態,將此事……訴諸國際聯盟裁決。”
這道命令,通過滋滋作響的電話線,傳到了北大營。
王鐵漢傻了,士兵們也傻了。
李二牛這樣的愣頭青,眼看著**兵己經沖到了跟前,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身邊的戰友捂著胸口倒在血泊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本能地想舉槍,卻被**死死按住,**的聲音都在抖:“沒命令,誰也不許動!”
不動?
那就是活靶子啊!
無數的東北軍士兵,就在這種荒誕的、屈辱的命令下,被**。
有的士兵,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手里有槍,卻不能還擊?
為什么我們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被一群**沖進來燒殺搶掠?
一夜之間,裝備精良、人數占絕對優勢的北大營,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幾百個**兵給占了。
士兵們屈辱地舉著雙手,看著自己的營房被點燃,看著太陽旗,插在了那面*****下。
月光下的鬧劇,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最恥辱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這場鬧劇的真正導演——關東軍的幾個高級參謀,石原莞爾、板垣征西郎等人,在他們的指揮部里,聽著北大營傳來的消息,露出了陰謀得逞的、猙獰的笑容。
他們,用一場小小的“碰瓷”,撬動了整個歷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