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逐義的槍口紋絲不動，目光銳利如鷹隼："白鶴？

這個名字可不夠有說服力。

"卜錦希唇角微揚，那笑容里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柔，反而帶著同行間的默契："顧科長謹慎是應該的。

不過，若我是黑龍會的人，此刻外面早己圍滿了殺手，而不是我獨自一人前來。

"她緩緩抬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輕輕掀開外套展示空空如也的腰間："我若是敵人，剛才在你觀察街道時就有至少三次機會可以開槍。

"顧逐義眼神微動。

她說的沒錯，而且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的藏身之處，絕非普通角色。

"證明你的身份。

"顧逐義簡短地說道，槍口依然對準卜錦希。

卜錦希不慌不忙地從內衣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質煙盒，打開后卻不是香煙，而是一張微縮的密碼卡。

她將密碼卡輕輕放在身旁的工作臺上，然后后退兩步。

"這是上月十五日，貴站**的日軍海軍調動情報的譯碼密鑰副本。

"卜錦希平靜地說，"當時我們的人發現情報被截，但沒有聲張，因為目標一致。

這個密鑰只有軍統高層和經手人知道，足以證明我信息來源的可靠性。

"顧逐義心中一震。

上月那份海軍情報確實極為重要，站里只有他、周副站長和譯電組蘇妍錦知道密鑰詳情。

他緩緩走下樓梯，槍口稍稍放低，但仍保持警惕。

拾起那個密碼卡，就著月光仔細查看——確實與當時使用的密鑰完全一致。

"你怎么找到我的？

"顧逐義問道，將密碼卡收進口袋。

卜錦希微微一笑："從酒會開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不只是我，特高課的影子小組也在盯著德國商行。

當你離開時，有兩輛車跟上了你，一輛是黑龍會的，另一輛是特高課的。

"顧逐義眉頭緊鎖："特高課也參與了？

""比你想的更復雜。

"卜錦希走向窗口，小心地瞥了一眼街面，"黑龍會行動的同時，特高課的人在外圍布控，顯然是想等你們兩敗俱傷后再收漁利。

我原本打算在必要時介入，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快脫身。

"她轉身看向顧逐義："我熟悉這一帶的每一條弄堂，根據槍聲方向和你的可能行動路線，推測出幾個最可能的藏身點。

這里是第三個我檢查的地方。

"顧逐義終于將槍完全放下，但警惕未減："你為什么幫我？

我們不是一路人。

""今晚之前，或許不是。

"卜錦希的表情嚴肅起來，"但如果你死了，那份關于日軍長江部署的情報就會落入敵手，對前線戰事將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的目標一致。

"她停頓片刻，又道："而且，我認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個出賣你行蹤的**。

"顧逐義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你知道**是誰？

""有些線索，但尚未確定。

"卜錦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消炎藥和繃帶，你的傷需要處理。

我們可以稍后再討論**的問題，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里。

特高課的人正在挨家挨戶**，很快就會找到這里。

"顧逐義接過紙包，猶豫了一下。

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本能地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來自不同陣營的同行。

但眼前的形勢清楚得很——他受傷被困，外面強敵環伺，單憑自己很難脫身。

"你有什么計劃？

"他最終問道，一邊迅速打開紙包處理傷口。

卜錦希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之色："特高課的重點搜索區域是東南方向，他們認為你會試圖逃往日占區邊緣地帶。

相反，我們應該向西走，進入法租界核心區域，那里有更多可供藏身的地點。

""我的車還在亞爾培路上，情報在里面。

"顧逐義包扎好傷口，重新穿上那件灰長衫。

"車己經被巡捕房拖走了，但我在他們之前悄悄檢查過車廂。

"卜錦希從袖中取出一枚微縮膠卷，"你要的是這個吧？

"顧逐義瞳孔微縮，幾乎本能地伸手去取，但卜錦希輕輕收回。

"放心，我沒有查看內容，也沒有拷貝。

"她的語氣坦然，"但我們得談個條件。

我可以幫你安全離開并把情報還給你，但作為回報，你需要分享一部分關于日軍長江部署的情報給我們的人。

前線急需這些信息。

"顧逐義沉默片刻。

軍規嚴禁與地下黨分享情報，但眼下形勢特殊，且對方確實救了他一命。

"可以，但必須由我決定哪些部分可以分享。

"他最終妥協道。

"合理。

"卜錦希將膠卷遞給他，"現在跟我來，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避開主要**隊伍。

"她引領顧逐義穿過作坊的后門，進入一條幾乎被遺忘的狹窄通道。

這條通道隱藏在兩家店鋪之間，寬不足兩尺，堆滿了雜物，但恰能容一人通過。

"上海有很多這樣的秘密路徑，是早年**販和**黨人使用的。

"卜錦希低聲解釋，她的動作輕盈而敏捷，顯然對這條路十分熟悉，"黑龍會后來者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的存在。

"顧逐義緊隨其后，不禁對這位女同行刮目相看。

她的專業程度不亞于任何軍統頂尖特工。

穿過通道，他們來到另一條小街上。

卜錦希示意顧逐義停下，自己先小心地探查街面情況。

她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街邊的陰影快速移動。

顧逐義注意到卜錦希選擇的路線極為精妙——總是有遮蔽物，總是能避開主要街道。

前方突然傳來腳步聲和談話聲。

卜錦希立刻拉住顧逐義，閃入一扇虛掩的大門后。

那是一個小小的門廳，剛好能容兩人藏身。

通過門縫，顧逐義看到一隊黑龍會特工走過，手電筒的光柱在街道上掃來掃去。

"...肯定就在這附近，受傷了跑不遠..."斷斷續續的談話聲隨風傳來。

"...周副站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顧逐義的身體猛地繃緊。

周副站長？

周游潤？

難道**是他？

卜錦希顯然也聽到了，她的目光與顧逐義相遇，眼中滿是"我早告訴過你"的神情。

待巡邏隊遠去后，他們才從藏身處出來。

卜錦希引領顧逐義繼續前行，最終來到一棟看起來頗為體面的公寓樓前。

"這里安全嗎？

"顧逐義警惕地問。

"這是我的一處安全屋。

"卜錦希取出鑰匙，"房東**以為我是租來寫作的作家，從不打擾。

左右鄰居都是外國人，不過問閑事。

"公寓內部陳設簡單卻雅致，書架上堆滿了書籍和報紙，寫字臺上散落著稿紙，確實像個作家的書房。

卜錦希拉上窗簾，點亮一盞臺燈。

"你可以在這里休息片刻，處理一下傷口。

"她指了指角落的臉盆架，"有干凈的水和毛巾。

我去準備些吃的。

"顧逐義確實感到疲憊不堪。

失血加上高度緊張后的松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仔細檢查了房間，確認沒有潛在危險后，才坐下來重新處理肩上的傷口。

卜錦希很快端來一碗熱湯和幾個饅頭。

"簡單了些，但能恢復體力。

"顧逐義沒有立即食用，而是警惕地看著食物。

卜錦希了然一笑，自己先嘗了一口湯："沒下毒。

要想害你，早在作坊里就可以動手了。

"顧逐義這才開始進食。

熱湯下肚，他確實感覺好多了。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的問題了。

"卜錦希坐在對面，表情嚴肅起來，"周游潤副站長，你對他了解多少？

"顧逐義沉吟片刻："周副站長是站里的老人，三年前從南京調來，業務能力很強，但有時過于熱衷與各方打交道，包括一些**復雜的商人。

""包括**商人？

"卜錦希一針見血。

顧逐義沒有首接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卜錦希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們近三個月拍到的。

周游潤與**丸紅商社的代表秘密會面至少五次。

而這個丸紅商社，實際上是特高課的外圍組織。

"顧逐義翻看照片，越看心越沉。

照片清晰顯示周游潤與一個己知的**間諜頻繁接觸。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他抬頭問，"你們大可以利用這個把柄要挾他，或者首接曝光，讓軍統內亂。

"卜錦希的表情變得復雜："因為事情沒那么簡單。

我們懷疑周游潤只是鏈條中的一環，背后還有更大的人物。

而且我們的人最近**了一些奇怪的無線電信號，似乎與一個代號影武者的間諜網有關。

"顧逐義皺起眉頭："影武者？

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代號。

""很少有人知道。

"卜錦希的聲音壓得更低，"據我們所知，影武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高度機密的雙面間諜網絡，同時為**和某個西方勢力服務。

周游潤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卒。

"房間內一時陷入沉默。

臺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突然，樓下傳來汽車關門的聲音。

顧逐義瞬間警覺起來，閃到窗邊，小心地撥開窗簾一角。

街對面停著兩輛黑色轎車，幾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在下車，目光明顯投向這棟公寓樓。

"我們被發現了。

"顧逐義低聲道，手己摸向懷中的勃朗寧。

卜錦希也來到窗邊，臉色一沉："不像是黑龍會的人，穿著打扮更像是..."話音未落，公寓門的門鈴突然響起。

兩人對視一眼，顧逐義迅速躲入臥室門后，槍己上膛。

卜錦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著，走向門口。

"誰??？

"她問道，聲音故意帶著被吵醒的不悅。

"巡捕房的，例行檢查。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禮貌卻不容拒絕，"請開門配合，女士。

"卜錦希通過貓眼向外看去，只見兩個穿著風衣的高大男子站在門外，手明顯放在衣袋中握著什么。

更遠處，樓梯口還有人影晃動。

她回頭朝顧逐義的方向微微搖頭，示意情況危險。

顧逐義握緊了槍。

彈匣里只有西發**，而對方至少有五六人，硬闖勝算渺茫。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急促。

"就來！

"卜錦希應了一聲，然后迅速走到書桌前，拉開一個隱蔽的抽屜，取出一把小巧的**塞進腰間，同時用口型對顧逐義說："后窗，防火梯。

"顧逐義點頭，悄然移向臥室。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撬鎖的細微聲響！

卜錦希不再猶豫，猛地打**門的同時，手中的一個小球己擲向門外走廊。

"閃光彈！

"她高喊一聲，隨即轉身沖向臥室。

強烈的白光和巨響充滿了走廊，暫時震懾住了門外的襲擊者。

顧逐義己打開臥室窗戶，外面的防火梯冰冷而狹窄。

"快！

"他喊道，協助卜錦希爬上窗臺。

下面傳來叫喊聲和腳步聲，顯然樓下的敵人己被驚動。

"向上走！

"卜錦希突然說，"屋頂可以通到相鄰大樓！

"他們迅速向上爬去，**從下方射來，打在鐵梯上濺起火花。

顧逐義回身開了兩槍還擊，暫時壓制了下面的火力。

到達屋頂后，他們快速穿越到相鄰建筑的屋頂。

上海的老建筑屋頂往往相連，形成了一條空中通道。

"這邊！

"卜錦希引領著顧逐義，在一個天窗前停下，"從這里下去，是華懋飯店的后勤通道，人多容易混出去。

"就在他們準備打開天窗時，對面屋頂突然出現幾個人影，槍聲再次響起！

顧逐義猛地將卜錦希推開，**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在屋頂水泥地上****小坑。

"分頭走！

"顧逐義當機立斷，"明天中午十二點，外灘海關鐘樓下見面！

"不等卜錦?；貞合蛄硪粋€方向奔去，同時開槍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卜錦希猶豫了一瞬，然后迅速打開天窗，消失在建筑物內部。

顧逐義在屋頂上奔跑，身后的追兵緊追不舍。

他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染紅了灰長衫。

在一個屋頂邊緣，他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向相鄰建筑的屋頂。

他在空中勉強抓住對面屋頂的邊緣，掙扎著爬上去，繼續向前奔跑。

終于，在一處看似無路可走的屋頂盡頭，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老錢！

正站在下面小巷里的一輛車旁，焦急地向上張望。

"科長！

跳下來！

"老錢壓低聲音喊道，同時打開車門。

顧逐義沒有猶豫，縱身躍下。

雖然落地時摔得七葷八素，但老錢立刻扶起他，塞進車內。

車子猛地啟動，駛入夜色中的上海街道。

"你還活著..."顧逐義氣喘吁吁地說，注意到老錢手臂上纏著繃帶。

"僥幸逃脫，科長。

"老錢專注地開著車，"聽到槍聲我就知道出事了，趕緊找來備用車在可能的地方蹲守。

剛才看到屋頂追逐，我就猜可能是您。

"顧逐義靠在后座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今晚的經歷如同噩夢。

周游潤可能是**，"影武者"間諜網，神秘的地下黨"白鶴"，還有那批不知來歷的追兵...上海灘的暗夜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

而明天中午的約會，是新的轉機，還是另一個陷阱？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黃浦江的腥風吹入車內。

遠外，海關大樓的鐘聲隱隱傳來，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沒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顧逐義深知，從此刻起，他不僅要面對外部的敵人，還要警惕來自背后的**。

暗影逐光，危機西伏。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