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隊的到來像一股冰冷的旋風,打破了法醫中心三層近乎凝滯的沉重。
更多的燈被架起,各種精密儀器的低鳴聲加入日光燈管的嗡鳴中,構成了科技面對詭異時所奏響的、缺乏溫度的交響。
掃描設備發出幽幽的藍光,一遍遍掠過那朵“皮上牡丹”,試圖將每一個細節,每一毫米的起伏,每一次針腳的穿梭,都轉化為冰冷的數據流。
蘇晚退后幾步,給技術人員讓出空間,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解剖臺。
她看著那些高分辨率的鏡頭如同冷漠的眼睛,記錄著這超現實的罪證。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困惑和隱隱興奮的復雜情緒——這是面對前所未見之案時,專業人員本能的反應。
陳暮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出現的。
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室外的濕冷寒氣。
警用大衣的肩頭被雨水浸浸深了顏色,發梢也有些濕漉。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掃視全場后,迅速鎖定了解剖臺,以及臺邊臉色蒼白的蘇晚。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低聲向先期抵達的現場勘查負責人詢問了幾句,眉頭越皺越緊。
然后,他才大步走向蘇晚,腳步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蘇主任。”
他開口,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沙啞。
“陳隊。”
蘇晚朝他微微點頭,讓開身位,使他能毫無遮擋地看到臺上的“作品”。
即使有了蘇晚的電話預警,即使經歷了無數大案要案,陳暮在看到那朵繡在女尸胸膛上的牡丹時,呼吸還是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下頜線有一瞬間的繃緊。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被高度壓抑下去的震驚和憤怒。
他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戴上旁邊人遞過來的手套,俯身仔細查看。
他的視線如同實質,刮過那異體皮膚的接縫,描摹那暗紅花瓣的輪廓,最終,定格在那令人悚然的花蕊上。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首起身,目光轉向蘇晚,眼神沉重如山雨欲來。
“確定是死后完成的?”
他的問題首接切入關鍵。
“絕大部分是。”
蘇晚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專業冷靜,“頸部致命傷是瞬間斃命。
皮膚剝離和…刺繡過程,都是在心臟停止跳動后進行的。
但是…”她頓了頓,指向那簇神經末梢構成的花蕊:“這些組織的處理,尤其是部分毛細血管中極微量的凝血狀態顯示,它們可能來自于…**。
或者是在極短時間內從**剝離并進行了特殊防腐處理。”
一句話,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又降了幾度。
這意味著,除了這名女性死者,可能還存在另一個——甚至多個——受害者或來源。
兇手不僅**,還從活人身上取材,進行他所謂的“創作”。
陳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眼神陰鷙。
“死亡時間?”
他繼續問,語速加快。
“初步判斷,大約在發現前12到16小時。
也就是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間。
發現地點?”
“西區,‘麗景花園’老舊小區附近的一個廢棄物資回收點。
清潔工發現的。
**被包裹在一個嶄新的、甚至帶有商標的透明塑料布內,擺放得…很整齊。”
陳暮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厭惡,“像是故意讓人發現。”
“炫耀。”
蘇晚冷聲道。
“嗯。”
陳暮同意,“第一現場肯定不是那里。
拋尸地點缺乏進行這種‘精細工作’的條件。
發現地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雨把一切都沖沒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淅淅瀝瀝的雨,“除了這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朵牡丹。
“線?”
他問。
“正在分析。”
蘇晚示意了一下正在忙碌的技術隊員,“縫合線極其專業,像是高級外科手術用的可吸收線,但似乎又經過了某種改良。
刺繡用的‘絲線’…更奇怪。
初步肉眼觀察,不是任何一種常見的天然或化學纖維。
成分未知。”
“針腳?
手法?
有什么特征?”
“極度精密、穩定。
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下針的角度、深度都精準無比,既能完美固定‘繡片’,又避開了主要血管和肌肉紋理,幾乎…像是在進行一項藝術性的外科手術。”
蘇晚斟酌著用詞,“兇手擁有高超的,可能是專業級別的醫學知識,尤其是解剖學和外科縫合技術。
并且…”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準確的描述:“…并且擁有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匠心’。
這不是瘋狂的胡亂切割,這是有計劃的、充滿耐心的‘創作’。”
陳暮沉默地聽著,目光再次掃過那具年輕女尸蒼白的面容。
她很年輕,可能不超過二十五歲,面容清秀,此刻卻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恐和茫然,與胸口那朵妖異綻放的牡丹形成駭人的對比。
“身份確認了嗎?”
他問旁邊的助手。
“正在比對失蹤人口數據庫。
體表沒有明顯標識,指紋提取后正在匹配。
DNA檢測需要時間。”
陳暮點頭,目光重新回到蘇晚身上:“蘇主任,這份初步報告盡快給我。
重點是那些‘線’的來源,還有兇器的具體特征。
這種手藝,這種人皮處理的技術…不可能沒有源頭。”
“明白。”
蘇晚應道,“我會盡快完成詳細解剖,檢查是否有內部器官的缺失或損傷,特別是…”她看了一眼那花蕊,“…與神經系統相關的部分。”
陳暮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驅散肺里那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被高科技設備包圍卻又被原始惡意充斥的房間。
“這不是結束。”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蘇晚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只是開始。
他展示了‘作品’,就不會停下。
他在等待觀眾,等待…反饋。”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朵牡丹上,那暗紅色的花瓣在無影燈下,仿佛真的在微微顫動,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幕的、用針線與血肉編織的恐怖故事。
“找到那些‘絲’的來處,”陳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就能找到他。
在他繡出下一朵‘花’之前。”
他轉身大步離開,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調查的方向己經清晰——追蹤那無聲的絲線,揭開它們背后所連接的,那個隱藏在都市雨夜中的、精通外科手術的“繡娘”之謎。
而蘇晚則重新面向解剖臺,拿起了解剖刀。
冰冷的金屬反射出她同樣堅定的眼神。
她的戰場在這里,在這具無聲的軀體上,從每一針每一線里,解讀出兇手的指紋。
無聲的絲線,連接著生者與死者,也連接著罪惡與真相。
尋找線頭的工作,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