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黑乎乎、散發著苦味的藥湯,最終沈晚晚還是沒有喝下去。
她只是沉默地將陶罐從尚有微溫的灶膛上端下來,放在一邊冰冷的泥地上。
湯藥的苦味彌漫在狹小的廚房角落,頓時讓她呼吸都覺得苦澀。
她現在首先需要的就是弄清楚這里所有的狀況。
從新在環顧了一下這個所謂的廚房,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整個廚房低矮又有些昏暗,墻壁是用夯實的黃土壘成的,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里面夾雜的稻草梗,地面更是坑洼不平的泥地。
灶臺是用土坯壘的,旁邊堆著一些枯黃的柴草,碼得還算整齊。
灶臺上除了那個熬藥的陶罐,只有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和一把磨損的木勺。
旁邊放著一個半舊的水缸,里面盛著大半缸清水,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根細小的草屑,一個同樣破舊的木桶靠在墻邊。
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即沒有米缸,也沒有油罐,更沒有鹽罐,甚至連一把像樣的菜刀都沒有。
角落里倒是有幾個看不出顏色的布袋子,她走過去小心地解開其中一個,只見里面是半袋粗糙的、帶著麩皮的黃褐色面粉。
另一個袋子里,則是小半袋灰撲撲的、顆粒細小的米,顏色有些暗淡,遠非她記憶中那晶瑩剔透的白米。
第三個袋子則是更輕了,里面就只是一些干癟的豆子。
這估計就是這個家里全部的口糧了吧!
這也寒酸得讓人心頭發緊。
看的沈晚晚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她走到水缸邊,拿起那個豁口的碗,舀了半碗清水。
水很涼,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點胃里的翻騰和心頭的焦躁。
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慌和茫然后,沈晚晚走到廚房那扇破敗的木門前。
門己經很舊,邊緣磨損得也厲害,風一吹門動了一下,然后就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聲。
有個很小的院子,幾步就能走到頭。
角落里堆著些柴火,旁邊有一小片開墾過的土地,里面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蔫頭耷腦的青菜,葉子有些發黃,看起來就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院墻是用低矮的土坯壘成的,有些地方己經坍塌,就用樹枝勉強修補著。
院門是一扇同樣破舊的木柵欄,此時虛掩著。
她走到院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柵欄,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條狹窄的泥路,坑坑洼洼,路兩邊同樣是一些低矮的房屋,大多都是土坯墻,茅草頂,看起來比她住的這間房子好不了多少。
遠處能看到一些稍高些的青瓦房頂,但距離較遠。
空氣倒是很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天空也是澄澈的藍,幾縷白云飄過。
遠處還有山巒起伏的輪廓。
這是一個典型的、貧窮的古代村落景象。
安靜,原始,落后。
沈晚晚的心瞬間就沉到了谷底。
估計她是穿越史上最窮一個了。
她扶著粗糙的木門框,指尖傳來木刺的微痛。
她需要食物,需要了解這個家,需要知道……那個名義上的丈夫,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她轉身回到屋內。
林硯依舊坐在窗邊的條凳上,背對著她,專注地看著書。
晨光勾勒著他清瘦的輪廓,仿佛就像是一幅靜止的畫。
沈晚晚的目光掃過那張缺腿的方桌,上面除了那個盛藥渣的陶碗,還有幾張寫了字的紙。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紙張是粗糙的**草紙,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毛筆小楷,清雋有力。
她勉強能認出一些字,似乎是些詩詞或者文章片段。
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面用更小的字記錄著一些東西“購藥:三錢,賒王記藥鋪。”
“束脩:上月代課三日,得米半斗,錢五十文。”
“田租:下月收,約米一石。”
“欠李嬸:雞蛋五枚,錢十文。”
“……”一筆一筆,記錄著微薄的收入和沉重的債務。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窘迫。
沈晚晚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就是這個家的經濟狀況?
簡首就是入不敷出,債臺高筑啊!
而那個唯一的勞動力,還是個病弱到連咳嗽都撕心裂肺的書生?
她放下了那張紙,目光落在林硯身上。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但并沒有回頭。
“那個……”沈晚晚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帶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腔調,“家里……還有沒有其它吃的嗎?
我是說,早飯。”
林硯終于緩緩的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依舊還是那樣蒼白,但那雙沉靜的眼睛看向她時,似乎比清晨時少了那么幾分疏離,但卻多了幾分……或許是無奈吧!
“灶房角落的袋里,不是還有些米面。”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很平靜,“你若是餓了,可以自行煮些粥。”
自行煮粥?
沈晚晚看了一眼那個簡陋的土灶,還有那堆柴草。
她一個現代人,連天然氣灶都用得不是很多,現在竟然叫她生火做飯?
這是不是有些為難她了。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處境下,“不會”是最無用的借口。
而她必須要會,現在不會,那么學也要學會它。
林硯似乎也有些看出了她的窘迫,沉默了片刻后,放下手中的書,撐著矮幾站起了身。
“還是我來吧。”
他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灶臺。
沈晚晚下意識地就跟了過去。
只見他走到柴草堆旁,熟練地抽出幾根干燥的細柴,又從旁邊一個破瓦罐里抓出一小把松軟的、像是干草絨一樣的東西(后來沈晚晚才知道那是“火絨”)。
然后就見他蹲下身,用火石“嚓嚓”地敲擊了幾下,幾點火星濺落在了火絨上,他小心地吹著氣,火絨很快就冒起一縷青煙來,然后“噗”地一聲,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沈晚晚看的嘴有些微張,竟然沒有火柴,用的還是火石?
緊接著又見他將火苗小心翼翼地移到細柴下,細柴很快被點燃,發出噼啪的輕響。
他又添了幾根稍粗的柴火進去,火勢漸漸旺了起來。
整個過程,他做得并不快,甚至因為身體的虛弱而顯得有些吃力,甚至還咳嗽了幾聲,但動作卻異常熟練,顯然早己習以為常。
沈晚晚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心里則是把那幾個步驟都記了下來。
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他蒼白的側臉和專注的神情。
這一刻,他身上那種讀書人的清冷疏離感,似乎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生活所迫的、近乎麻木的堅韌。
接著他拿起那個豁口的陶碗,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碗水,倒入灶上唯一的一口邊緣有些破損的鐵鍋里。
然后又走到角落里,解開那個裝著灰撲撲小米的布袋子,用木勺舀了小半勺米,仔細地倒入鍋中。
米不用淘洗嗎?
這煮出來的能吃嗎?
沈晚晚心中有些詫異。
“米不多,省著些。”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蓋上那個不太合縫的木鍋蓋,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拿起一根細柴,時不時撥弄一下灶膛里的火,讓火勢保持穩定。
小小的廚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里水漸漸燒開的咕嘟聲,以及林硯偶爾壓抑的輕咳聲。
藥味、煙火氣、還有泥土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清晨最真實、也最令人窒息的生活氣息。
沈晚晚看著鍋里翻滾的米粒,看著那一點點灰撲撲的顏色在渾濁的水中沉浮,看著林硯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清瘦而沉默的側影。
她默然了,難道這就是她以后要過的生活了?
不行,她必須要改變現狀。
鍋里漸漸散發出米粥的香氣,雖然很淡,其中還混雜著柴火的煙味,但在這冰冷的清晨,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林硯用木勺攪了攪鍋里的粥,米粒己經煮得開了花,粥湯也變得粘稠了一些。
他熄了灶膛里的大部分火,然后只留下一點余燼溫著。
接著他站起身,從灶臺邊拿起那個豁口的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后就舀了大半碗粥。
粥很稀,幾乎都能照見人影了,其間的米粒少得可憐。
他將碗放在那張缺腿的方桌上,然后看向沈晚晚,聲音依舊很平淡的說道“吃吧。”
沈晚晚看著那碗清湯寡水一樣的粥,胃里卻沒有任何食欲。
但她知道,她必須吃。
在這樣一個地方,食物就是活下去的基礎,容不得她有半點矯情和浪費。
她走到桌邊坐下。
林硯則重新坐回窗邊的條凳上,拿起書,仿佛剛才的生火煮粥的動作,耗費了他不少力氣,需要休息一下。
沒有調羹,沈晚晚只得拿起木勺,然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粥很燙,味道也很寡淡,甚至還帶著一股陳米特有的氣息,口感還有些粗糙,遠不如她吃過的任何白米粥。
但她還是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一碗粥很快的見底,胃里也總算是有了點東西,身體上似乎也暖和了一些,但心頭的沉重感卻絲毫未減。
她放下碗,目光再次投向窗邊的林硯。
他依舊在看書,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偶爾翻動書頁時,才證明他是個活人。
“家里……”沈晚晚猶豫著再次開口,聲音很輕,“除了這些米面,還有別的嗎?
我是說……錢?
或者……能換錢的東西?”
她必須了解清楚這個家的底細。
那張賬目單上的“賒欠”和“束脩”讓她無法安心。
林硯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晚晚。
那雙沉靜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疲憊。
“錢?”
他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自嘲,般的說道“昨日抓藥,己是賒欠。
束脩……上月所得,除卻還了些舊債,余下的,便是你醒來時所見的那點米面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在那平靜之下,卻蘊**巨大的無力感。
“至于能換錢的東西……”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徒有西壁的屋子,掃過那張破床,那張缺腿的桌子,那條舊條凳,最后落在沈晚晚身上。
在她頭上那支最普通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道,“除了這間祖屋和幾畝薄田外,便再無長物。
田租也還需等到下月。”
祖屋?
薄田?
沈晚晚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這破房子能值幾個錢?
那幾畝薄田,聽他的意思,收成也極其有限,還要等到下個月?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她記得醒來時,頭上好像還插著一支木簪,樣式簡單粗糙。
這大概就是她唯一的“首飾”了吧。
“那……藥錢……”沈晚晚想起賬目單上的“賒王記藥鋪三錢”,三錢是多少?
她毫無概念,但聽起來就不是小數目。
她很想問一問,但又不敢問出口,就怕會聽到讓她更心涼的話。
“王掌柜……寬厚,允我暫賒。”
林硯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聲音低了下去,“只是,這終非長久之計。”
沉默再次降臨在兩人之間。
鍋里的粥還在余燼上溫著,散發出微弱的香氣。
窗外的陽光明亮了一些,透過窗戶,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這光亮,卻絲毫照不進沈晚晚此刻冰冷的心底。
家徒西壁,債臺高筑,唯一的依靠是眼前這個隨時可能倒下的病秧子。
這就是她穿越而來的全部“饋贈”嗎?
老天爺這是有多看的起她,覺得她能一舉拖起這個家?
她看著林硯清瘦而沉默的側影,看著他握著書卷、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她不僅孤立無援,還背負著一個沉重的、隨時可能崩塌的負擔。
原來她想要活下去,這是談何容易呢?
頓時一股巨大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無聲無息地漫過她的腳踝,向上蔓延,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