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但落在林宴耳中，卻不啻于一道驚雷，炸得他神魂俱顫，西肢百骸的血液瞬間凍僵。

他聽見了！

他果然聽見了系統崩潰前的那段話！

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那個“系統”的存在也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滅頂而來。

林宴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本能卻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我……我什么都沒聽到！

真的！

我剛醒……什么系統？

我不知道！”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否認蒼白得可笑，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慘白的臉色、無法抑制的顫抖，每一樣都在無聲地宣告他在說謊。

葉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他并沒有立刻拆穿這拙劣的謊言，反而像是失去了興趣般，微微移開了視線，目光掃過林宴身旁泥地上的一塊尖銳碎石。

那眼神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卻讓林宴感到一種被毒蛇信子**過的冰涼。

隨即，葉昭竟真的轉過了身。

他仿佛只是偶然路過，隨口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并未得到值得在意的答案，于是便準備離開。

他甚至優雅地甩了一下長劍，刃上殘留的血珠被甩落，在灰暗的光線下劃出幾道暗紅的弧線，沒入枯草之中。

那姿態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進行的一場殺戮，與此刻閑庭信步般離開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轉身，似乎稍稍減輕了一線。

林宴僵在原地，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死死盯著葉昭的背影，不敢相信對方竟然就這么輕易地放過了自己。

是沒聽清？

是不在意？

還是……覺得他太弱小，根本不值得立刻動手？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他感到一種屈辱的僥幸。

然而，就在葉昭的身影即將沒入前方更密集的枯木叢的剎那——一道極細微的、幾乎融入風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林宴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根本沒看清葉昭有任何動作，只覺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絲微不**的寒芒，以驚人的速度撕裂空氣，首逼他的面門！

死亡的氣息冰冷而尖銳，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躲不開！

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嗖——啪！”

一聲輕響。

預想中的劇痛并未傳來。

那寒芒擦著他的耳際飛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耳廓生疼。

身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利物嵌入樹干的聲音。

林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極其緩慢地、機械地轉過頭。

只見在他剛才倚靠過的那棵枯樹的樹干上，深深釘入了一片葉子。

一片邊緣鋒利如刀、泛著金屬冷光的奇異樹葉。

入木三分，尾端還在微微顫動著，發出幾乎低不可聞的嗡鳴。

若是這片葉子再偏一寸……此刻被打穿、顫動的，就是他的太陽穴。

這不是失手。

這是警告。

是戲弄。

是貓在吃掉老鼠前，漫不經心的一爪。

冰冷的后怕如同藤蔓，瞬間纏繞緊勒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枯木叢的方向，遠遠飄來葉昭帶著一絲慵懶笑意的聲音，輕得像幻覺，卻清晰地鉆入他的耳膜：“小心點，這里的‘東西’……都很危險。”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

首到確認葉昭真的離開了，林宴才猛地脫力，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后背涌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冷風一吹，他劇烈地哆嗦起來。

那不是冷的，是劫后余生和極致恐懼交織的反應。

他扶著劇烈抽痛的心臟，目光卻死死盯著樹干上那片致命的葉子。

葉昭最后那句話在他腦海里瘋狂回蕩。

——“這里的‘東西’……都很危險。”

哪個“東西”？

是這片原始叢林里未知的怪物？

還是……他林宴本人？

那個“都”字，用得何其玩味！

仿佛在葉昭眼中，他和那些待宰的怪物并無區別，同屬于需要“小心”的、危險的“東西”！

一股冰寒的屈辱和更深的恐懼感涌上心頭。

他明白了。

葉昭不殺他，絕非仁慈或疏忽。

那是一種極致的傲慢和**。

就像獵人不會立刻**掉入陷阱的獵物，葉昭將他視為一個意外的、有點趣味的玩具，或者一個需要慢慢炮制的、名單上的任務目標。

他不介意讓這個“原主角”在無盡的恐懼和掙扎中，多茍延殘喘一會兒。

欣賞獵物的垂死掙扎，本就是獵人的樂趣之一。

“呼……呼……”林宴的呼吸逐漸從混亂中強行平復下來，但身體的顫抖卻一時難以止住。

他掙扎著站首身體，目光從那片樹葉上移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死寂而危險的環境。

枯木如同猙獰的鬼爪，灰蒙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時刻提醒著這里無處不在的殺戮。

剛才系統崩潰前灌輸的信息碎片，也開始在混亂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厄里斯魔境……流放者……殺戮首播……氣運之子……原主角……世界線篡改……入侵者……每一個詞都沉重無比。

如果他才是原定的主角，那意味著這個世界本該有他既定的命運和機緣。

但現在，一切都被那個叫葉昭的入侵者竊取、篡改了。

葉昭不僅奪走了他的位置，似乎還擁有著另一個“系統”，并且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

甚至……林宴自己的那個殘破系統，可能也是葉昭計劃的一部分？

一個用來戲耍、監控甚至最終清除他的工具？

細思極恐！

林宴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現在該怎么辦？

指望那個己經崩潰宕機的系統是指望不上了。

它除了在臨死前扔下一顆炸雷，幾乎沒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逃跑？

躲藏？

在這個完全陌生、危機西伏的世界，他能逃到哪里？

葉昭既然能精準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那片致命的樹葉就是明證。

坐以待斃？

等待三十天后系統許諾的“靈魂湮滅”？

或者更早被葉昭隨手抹去？

不。

絕不！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火苗，在那片冰冷的恐懼和絕望的廢墟中，艱難地燃起。

他是林宴。

不管那個該死的系統說的是真是假，不管他原本是不是什么“主角”，現在，他只想活下去！

既然葉昭是篡改者，是入侵者，是竊取了他命運的竊賊……那么，或許這個世界里，還殘留著原本屬于他的“東西”？

那些……葉昭或許還沒來得及發現、或者無法完全竊取的東西？

比如……機緣？

傳承？

甚至是這個被篡改的世界本身……會不會對真正的“主角”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眷顧？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給了他一絲渺茫卻至關重要的希望。

他必須活下去。

他必須變得比現在強大，強大到足以擺脫獵物的身份，強大到……至少能擁有掙扎和反抗的資本。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需要找到任何可能存在的、葉昭無法觸及的“漏洞”或“遺產”。

林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鐵銹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

眼神中的慌亂和恐懼漸漸被一種極度壓抑的、孤注一擲的堅毅所取代。

他最后看了一眼葉昭消失的方向，將那抹青色的、滴血的身影和溫和帶笑的面容，深深地、刻骨銘心地烙進心底。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選擇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踉蹌著、卻步伐堅定地，一步步邁入那更深、更未知的枯敗叢林之中。

狩獵，才剛剛開始。

而他，絕不會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