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前那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冰刺，扎進趙諶的脊椎，凍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僵在原地，午后的陽光變得蒼白刺眼，周遭市井的喧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耳膜。

他看到了！

他不僅看到了，還精準地找到了他！

那說書人……墨先生？

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敵是友？

目的何在？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瘋狂沖撞，帶來一陣眩暈。

十五年來的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建立起的平靜，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可笑，只需旁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轟然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殘酷的現實。

逃！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趙諶猛地低下頭，用最快的速度，幾乎是跌撞著擠開人群，朝著城東陋巷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背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那說書人溫和卻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的背上。

他專挑最偏僻、最骯臟的窄巷穿梭，如同受驚的野兔，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拼命想要甩掉那如影隨形的恐懼。

首到一頭撞進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反手死死閂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喘息時，那股幾乎要令他窒息的驚悸才稍稍緩解。

院子里空無一人，秦岳還沒回來。

寂靜放大了一切細微的聲響，也放大了他內心的恐慌。

他滑坐在地上，攤開左手。

掌心的灼熱感己經消退，但那淡金色的龍形印記，卻仿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龍璽……重現世間？

得之可得天下？

這荒謬的傳說，為何會引得自己身體產生如此詭異的反應？

還有那說書人……“吱呀——”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嚇得趙諶猛地彈起，擺出防御姿態。

進來的是秦岳。

他風塵仆仆，臉色比出門時更加陰沉，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一眼就看到了趙諶蒼白的臉色和未能完全掩飾的驚惶。

“出了什么事？”

秦岳的聲音瞬間繃緊，目光銳利如刀，迅速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你暴露了？”

趙諶喉嚨發干，舔了舔嘴唇，將茶樓前的遭遇和那詭異的胎記反應，刪去了自己市集出手和聽到“龍璽”傳說心神激蕩的部分，只含糊地說遇到了一個奇怪的說書先生，對方似乎認識他，還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讓他心緒不寧。

即便如此，秦岳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說書人？

青袍，長須？”

他喃喃自語，眼神變幻不定，似乎在回憶什么，最終卻化為更深的凝重，“不管他是誰，他盯**了，這就是最大的麻煩！”

他猛地抓住趙諶的肩膀，力量大得驚人：“聽著！

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準再出門一步！

藥鋪那邊，我會去跟掌柜的說你染了急病！”

“可是……沒有可是！”

秦岳低吼打斷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趙諶從未見過的……恐懼。

“林州……不能再待了。

等我摸清楚外面的風聲，我們立刻就走！”

就在這時，巷子外隱約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粗暴的呵斥聲，由遠及近。

秦岳臉色驟變，猛地撲到院墻邊，透過墻壁的縫隙向外窺視。

趙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跟著湊了過去。

只見狹窄的巷弄里，不知何時來了十余騎。

來人皆著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外罩暗紅軟甲，腰佩制式奇特的狹長彎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雙眼睛，冰冷、麻木，像是淬了毒的刀鋒，毫無人性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每一扇門窗。

他們驅趕著巷里的住戶，動作粗暴，毫不容情。

有老人動作稍慢，便被一鞭子抽在背上，哀嚎著撲倒在地。

“是……血滴衛！”

秦岳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怎么會來得這么快？！”

趙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血滴衛！

武帝蕭徹麾下最鋒利、最**的那把刀！

傳說中，他們無所不在，無孔不入，專司緝捕、**、監察百官，擁有先斬后奏之權。

他們所過之處，往往意味著抄家**，寸草不生！

是因為白天市集的事？

還是因為……那個說書人？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趙諶的心臟，越收越緊。

外面的呵斥聲、哭喊聲、砸門聲越來越近。

顯然，血滴衛正在逐戶**！

秦岳猛地縮回頭，臉色鐵青，一把將趙諶拉離墻邊：“回屋！

快！”

他將趙諶推進屋里唯一那間狹小的臥室，語氣急促地命令：“躲到床底下去！

我不叫你，絕對不準出來！

無論聽到什么動靜！”

“秦叔！”

趙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涼。

秦岳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無比，有關切，有決絕，更有一種沉重的托付。

他用力掰開趙諶的手：“記住我的話！

活下去！”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出去，并帶上了臥室的門。

趙諶蜷縮在冰冷骯臟的床底，聽著外面院門被粗暴踹開的巨響，聽著那冰冷而毫無情緒波動的盤問聲，聽著秦岳刻意壓低、帶著討好和畏懼的回應。

他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塵埃和絕望的味道。

左手掌心那龍形胎記，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在不安地躁動。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外面的對話似乎陷入了僵局。

血滴衛的頭目，一個聲音尤其陰冷嘶啞，像是毒蛇吐信，顯然對秦岳的說辭并不相信。

“搜。”

冰冷的一個字落下。

腳步聲開始在狹小的院子里散開。

趙諶聽到雜物被踢翻的聲音，聽到瓦罐被打碎的聲音。

突然，腳步聲停在了臥室門外。

趙諶的呼吸瞬間停滯。

“這間屋，打開。”

那陰冷的聲音命令道。

“官爺，這是小老兒的臥房，臟得很，怕是污了各位官爺的眼……”秦岳的聲音帶著懇求。

“哐當！”

一聲巨響，臥室那扇本就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暴力踹開，門板甚至裂開了一道縫隙！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間涌入，照亮了狹小房間里飛舞的塵埃。

趙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人緊貼在最陰暗的角落，透過床板的縫隙，能看到一雙穿著玄色官靴的腳，正一步步踏進房間。

那靴子上，還沾著新鮮的泥濘和……一抹暗紅色的、疑似血跡的污漬。

靴子在房間中央停下。

火把的光芒掃過簡陋的床鋪、破舊的桌椅。

趙諶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目光正在巡視這個狹小的空間。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翻滾。

就在那目光似乎即將掃向床底的剎那——“頭兒！

有發現！”

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床前那雙靴子頓住了，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趙諶癱軟在床底，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席卷而來。

院子里，那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在哪發現的？”

“回稟冷大人，在灶膛的灰燼里，找到了這個！”

一名血滴衛雙手呈上一小塊燒得半焦的黑色布料，上面似乎還能看到一點模糊的、用金線繡出的特殊紋樣殘跡。

院中的秦岳，在看到那塊布料的瞬間，臉色徹底變得灰白。

那是他昨夜處理掉的、一件舊朝內衛制式里衣的殘片！

他明明記得燒透了……被稱為“冷大人”的血滴衛頭目，接過那點殘片，放在鼻尖輕輕一嗅，仿佛在品嘗絕世美味。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終于第一次，真正地、徹底地鎖定在了秦岳身上。

嘶啞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玩味：“前朝晟宮內衛副統領，‘鐵壁’秦岳……呵呵，真是讓我們好找啊。”

“咔嚓——”一聲脆響。

秦岳腳下的一塊碎瓦，被他無意識中猛地踩裂。

整個小院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堅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