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的暖流和冰冷的現實猛烈碰撞,反而催生出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悲涼。
他默默地點了“接收”,然后在對話框里敲下:“謝了兄弟,救急了!
回頭寬裕了還你。”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最終還是刪掉了“還你”這句話,只發了“謝了兄弟,救急了!”
他不知道這個“回頭寬裕”會在什么時候,甚至不知道還會不會到來。
趙峰很快回了個“齜牙”的笑臉表情,沒再多說。
電腦屏幕的光幽幽地照著陳默的臉。
他靠在吱呀作響的椅背上,身體里的力氣仿佛被剛才那兩條短信和兩段對話徹底抽空了。
喉嚨干澀發緊,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桌角那個用剪開的啤酒罐做成的簡易煙灰缸,里面堆滿了扭曲的煙蒂。
從抽屜最深處掏出一包壓得有點變形的“白沙”,煙盒軟塌塌的,是市面上最廉價的那種。
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一個一塊錢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機,“咔噠,咔噠”,連打了幾下,才終于躥起一朵微弱的火苗。
**被點燃,一股辛辣、粗糙、帶著點燒紙味道的煙霧猛地沖進他的喉嚨和肺部,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味道,和他記憶里曾經習慣的“芙蓉王”的醇厚柔和,天差地別。
咳嗽平息后,他深深吸了一口,讓那灼熱的辛辣感在胸腔里彌漫。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掛在椅背上那個半舊的背包。
包的一個側袋微微鼓起,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包硬盒的“**”。
那是他的“門面”,是去項目現場、見甲方、和總包監理打交道時,必須拿出來的“場面煙”。
西五十一包,他自己平時碰都不敢碰。
抽白沙的自己,和需要掏出**來撐場面的自己,哪個才是真實的?
辛辣的煙霧繚繞中,眼前的屏幕似乎變得有些模糊。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瞬間將屋內的一切映照得如同曝光過度的底片。
就在這刺眼的白光中,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電腦屏幕上那個打開的PPT頁面,宏遠集團的Logo旁邊,不知何時,竟然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極其憔悴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胡茬凌亂,額角甚至能看到幾絲過早生出的白發。
頭發因為剛才瘋狂的抓撓而蓬亂如草,幾縷被汗水黏在毫無血色的額頭上。
眼神空洞,茫然,深處卻翻涌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絕望和狂暴。
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這張臉……是誰?
是他自己?!
從小到大,他可都是鄰居叔叔阿姨口中的“漂亮孩子”啊!
陳默像被滾燙的煙頭灼了一下,身體劇烈地一震,叼在嘴里的劣質香煙差點掉下來。
他猛地抬手,五指狠狠地**自己油膩的頭發中,用力地揪扯著頭皮!
不是幻覺!
屏幕上那張扭曲、狼狽、寫滿失敗的臉,就是他自己!
“呃…啊……”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
手指的力量越來越大,仿佛要將那代表著痛苦和恥辱的發根連根拔起。
頭皮傳來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楚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屏幕上那張扭曲的臉,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像一個殘酷的開關,猛地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不是戴經理陰險的嘴臉,不是楊帆得意的嗤笑,不是銀行冰冷的降額短信,也不是網貸那刺眼的催款數字……是更遙遠,也更錐心的畫面。
眼前浮現的,是老家那間光線不太好的堂屋。
墻壁上最顯眼的位置,端端正正地貼著他那張鮮紅的、印著金色校徽的985大學錄取通知書復印件。
通知書前面,站著母親。
她那時還很精神,背挺得筆首,臉上是陳默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驕傲和光彩,像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小心翼翼地**著通知書上的校徽,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轉過頭,對著當時負責拍照的父親激動地喊:“老陳!
拍清楚點!
把咱兒子的名字和這個大學的名字都拍進去!
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父親在鏡頭后憨厚地笑著,連連點頭。
那笑容里的欣慰和期許,沉甸甸地壓在陳默此刻的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母親那充滿生機與驕傲的臉龐,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跡,瞬間被另一幅殘酷的畫面覆蓋、暈染。
慘白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
母親躺在狹窄的病床上,瘦得脫了形,蓋著洗得發白的被子,露在外面的手臂枯瘦如柴,皮膚松弛地耷拉著,布滿青紫色的針眼和瘀斑。
曾經明亮的眼睛渾濁無神,看向他時,努力地想彎起嘴角,卻只牽動出一個極其虛弱、令人心碎的微笑。
父親佝僂著背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頭發花白了大半,手里緊緊攥著幾張單據,眼神里全是茫然無助,像個在沙漠里徹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他囁嚅著對陳默說:“醫生……醫生說……下周那個靶向藥……得先交錢……押金不夠了……”那聲音里的惶恐和哀求,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反復切割著陳默的神經。
畫面再次切換。
是昨晚,在市中心那家裝修精致的西餐廳。
柔和的燈光,悠揚的**音樂,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蘇冉坐在他對面,妝容完美無瑕,手指優雅地劃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是一款當季新款奢侈品包包的圖片。
她抬起眼,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和理所當然:“默默,你看這個,經典款呢,永不過時!
我閨蜜莉莉上周剛買了一個,背出去超有氣場的!
才兩萬出頭一點,正好我下個月生日……”當時陳默說了什么?
他好像喉嚨發干,聲音艱澀:“冉冉……這個月……我媽那邊藥費剛交了一大筆,還有幾筆貸款到期了……能不能……緩一緩?
下個月,等下個項目獎金下來……”話還沒說完,蘇冉臉上的期待瞬間凍結,隨即化作了濃重的鄙夷。
她嘴角向下撇著,像看到什么臟東西,那眼神冰冷而銳利,將他所有的窘迫和自尊都刺穿在地。
“呵,”一聲短促的冷笑,她拿起旁邊座位上那個其實并不便宜的舊款包包,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嫌惡,“陳默,我跟你在一起,圖你什么了?
圖你租個破頂樓?
圖你天天加班像個民工?
圖你連個像樣的包都給我買不起?”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還談什么未來?
真沒勁!”
說完,她抓起包,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踩在陳默的心尖上。
餐廳里似乎有目光投來,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陳默僵在椅子上,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小丑,桌上那份價格不菲、他卻一口未動的牛排,漸漸冷卻,凝結的油脂像一塊丑陋的瘡疤。
“啪!”
一聲脆響!
陳默猛地回過神,才發現是自己下意識地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掌心傳來**辣的痛感。
劣質香煙的煙灰被震落,掉在手邊的數據草紙上 ,燙出幾個焦黃的洞。
屏幕上,那張扭曲絕望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他,仿佛在無聲地質問。
為什么?!
為什么?!!
985的金字招牌,曾經是榮耀,如今卻成了映照他狼狽處境的哈哈鏡?
當年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那個被母親驕傲地展示錄取通知書的少年,那個以為憑借努力就能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自己……怎么會一步步陷進這絕望的泥沼里?
母親枯槁的面容和虛弱的笑容,父親攥著單據的顫抖的手,蘇冉轉身離去時那鄙夷冰冷的眼神,戴經理微信里那條六十秒的語音,楊浩那張可能正得意偷笑的臉,銀行冰冷的降額通知,網貸刺眼的催款數字,林海聊天框里那條孤零零、被徹底無視的綠色信息氣泡,趙峰那三千塊轉賬記錄的橙色溫暖……還有屏幕上這張扭曲、憔悴、寫滿失敗的臉!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屈辱、壓力、憤怒、擔憂、冰冷的算計和微薄的暖意……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的**桶,在陳默早己不堪重負的胸腔里轟然炸開!
一股滾燙的、帶著血腥氣的洪流猛地沖上他的頭頂,燒毀了他最后一絲名為理智的堤壩。
“呃啊啊啊——!!!”
陳默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徹底瘋狂的困獸!
喉嚨里爆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咆哮!
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油膩的頭發,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撕扯!
仿佛要將這承載著痛苦和恥辱的頭顱徹底撕裂!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渾然不覺。
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劇烈地痙攣、顫抖。
“我…我**…我**怎么…就混成這樣了!!!”
這句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吶喊,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帶著血沫般的嘶啞和絕望,在狹小、破敗的出租屋里炸響!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生命最后的氣力。
聲音撞擊在冰冷的墻壁上,被窗外狂暴的雷雨聲瞬間吞沒,顯得那么微弱,那么徒勞,卻又那么震耳欲聾。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釘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那個由慘白PPT**映照出的、屬于陳默的倒影,同樣在瘋狂地抓扯著自己的頭發,同樣在無聲地咆哮著那個撕裂靈魂的問題。
那張因極度痛苦和絕望而徹底扭曲的臉,那雙燃燒著不甘、憤怒與徹骨悲涼的眼睛,被屏幕的冷光清晰地勾勒出來,凝固在宏遠集團那個象征著機會與未來的項目標題旁邊。
像一幅殘酷的、充滿諷刺意味的自畫像,定格在這個風雨交加、將他逼至絕境的凌晨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