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年秋,孫向武揣著軍校優秀畢業生的履歷,到荊北省委警衛處報到。
他想象中的崗位,至少該是帶兵操練的連長,或是參與重要安保策劃的參謀。
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被任命為警衛處內勤連連長,主要負責省委大院內部巡邏和門崗調度。
手下三十號兵,每日工作三班倒,流程固定得像鐘表:查驗證件、巡邏打卡、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家的貓竄進了辦公樓,哪個處的花盆擺錯了位置。
最刺激的任務,不過是偶爾有群眾**時,帶隊組**墻維持秩序。
更多時候,他坐在辦公室里,對著一本本哨位記錄表發呆。
窗外,戰士們踢著正步走過,**聲整齊劃一,卻透著一股子機關特有的溫吞。
“連長,三號崗的**需要更換電池。”
“連長,行政處說我們巡邏踩壞了草坪。”
“連長,下周省委開會,排班表請您簽個字...”孫向武覺得自己成了個管家婆。
他那在野戰部隊練就的渾身本事——能在三分鐘內攀上十米高墻,能憑星象在陌生地域導航,能徒手制服持械歹徒——在這里全無用處。
有時他站在辦公樓前,望著那些夾著公文包進出的干部,恍惚間覺得自己成了《西游記》里被派去看守蟠桃園的孫猴子。
空有個“齊天大圣”的名頭,實則連參加蟠桃會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苦悶,在牛茂旺來看他時達到了頂峰。
那是個周末傍晚,牛茂旺開著一輛嶄新的桑塔納首接闖到了省委宿舍樓下。
喇叭按得震天響,驚得幾個站崗的戰士差點拉警報。
“兄弟!
想死哥哥了!”
牛茂旺跳下車,一身皮衣锃亮,大哥大別在腰間,一把摟住孫向武,“走!
帶你開葷去!
這省城的館子,比花山市氣派多了!”
孫向武本想推辭,但看著牛茂旺那鮮活生猛的勁兒,再想想自己這一潭死水般的日子,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牛茂旺帶他去了當時省城最時興的“**漁村”。
包廂里,海鮮擺滿一桌,啤酒成箱地搬。
幾杯下肚,孫向武的話**也打開了。
“憋屈!
真***憋屈!”
他扯著軍裝領口,“老子在部隊,西百米障礙全師第一!
現在天天***管誰踩了草坪!
這叫什么事!”
牛茂旺給他滿上:“要我說,你就轉業回來!
跟哥干!
現在跑運輸賺海了!
缺的就是你這種有腦子有膽量的兄弟!
咱兄弟聯手,荊北省都是我們的!”
酒一杯接一杯。
孫向武很久沒這么痛快過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花山市,回到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文圣”時代。
散場時己是深夜,兩人勾肩搭背,唱著軍歌往外走。
孫向武軍裝敞著,**歪戴,滿身酒氣。
剛出飯店門,一束強光就打在他們臉上。
“站住!
哪個單位的?”
兩名戴著白盔、臂纏“糾察”袖標的士兵攔在前面,神色冷峻。
牛茂旺酒勁上頭,往前一頂:“干什么?
吃頓飯也管?”
“請你配合檢查!”
糾察聲音嚴厲,目光落在孫向武的軍裝上,“這位同志,你的姓名單位!”
孫向武的酒醒了一半。
但他骨子里的傲氣被這審問的語氣激了起來:“省委警衛處的。
怎么,下班時間喝酒也犯法?”
“軍容風紀條令第七條:**不得酗酒,不得著軍裝進入地方餐飲娛樂場所!
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牛茂旺火了,推了糾察一把:“嚇唬誰呢?
知道我兄弟是誰嗎?”
這一推壞了事。
糾察立刻按住對講機請求支援。
孫向武想制止,卻被牛茂旺攔在身后。
拉扯間,場面越發混亂。
最終,五分鐘后,一輛**開來,將兩人一并帶走。
...禁閉室里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馬桶。
孫向武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一方小小的天空,腦子里嗡嗡作響。
酒后滋事,抗拒糾察,軍容不整...每一條都足夠他喝一壺的。
更重要的是,他丟了**的臉,丟了父親的臉,丟了卜校長的臉。
處分很快下來了:黨內警告,行政記過,調離現崗位,等待進一步處理。
消息傳回花山,孫衛國當天就坐車殺到了省城。
在警衛處會議室里,他當著所有領導的面,解下武裝帶。
“**們對不起!
我教子無方!”
老參謀長聲音嘶啞,轉身一皮帶抽在孫向武背上,“我讓你丟人!
我讓你喝酒!”
皮帶雨點般落下,孫向武挺首站著,一聲不吭。
恥辱和悔恨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打完了,孫衛國喘著粗氣,老淚縱橫:“老孫家三代**,沒出過你這樣的孬種!”
孫向武抬起頭,眼睛赤紅:“爸,我錯了。
但我不是孬種。
哪里跌倒,我就在哪里爬起來。”
當晚,孫向武提交了轉業報告。
孫衛國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撥通了一個電話:“老王啊,我老孫...有個事求你...”王金星,荊北省委秘書長,人稱“王太公”,是孫衛國老戰友。
聽著電話,他沉吟片刻:“老孫啊,向武這孩子我知道,是塊好鋼,就是沒用在刃上。
這樣吧,省委小車班正好缺個管事的,讓他來吧。
雖然是伺候人的活兒,但貼近領導,能學東西。”
于是,一九九二年初春,曾經的軍校高材生、野戰部隊偵察尖兵孫向武,脫下了心愛的軍裝,換上了一身藏藍色中山裝,成了荊北省委小車班主任。
他的辦公室從警衛連變成了車隊調度室。
面前不再是****和訓練計劃,而是密密麻麻的派車單和油耗登記表。
手下的兵變成了老油條的司機們。
第一個來匯報工作的是個黑瘦精干的中年司機,叫敖師傅,開一號車多年,眼神精明得很。
“孫主任,這是本周的排班表,您過目。”
敖師傅遞上表格,語氣恭敬,眼神卻在打量這個空降的年輕領導。
孫向武接過表格,只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頭:“敖師傅,周二余**去機場,為什么安排三號車?
一號車呢?”
敖師傅一愣:“一號車...那天保養。”
“提前保養,改到周三。”
孫向武拿起筆唰唰改動,“領導出行,安全第一,車況必須最好。
這是規矩。”
敖師傅眼神變了變,點頭稱是。
孫向武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里一排排的轎車。
司機們三五成群地抽煙聊天,看到他,紛紛散開。
他知道,這些人都在看他笑話,看他這個“被貶”的軍官如何管這攤子事。
但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齊天大圣當年被派去看守蟠桃園,看似屈才,卻偏偏鬧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孫向武倒要看看,這小小的省委小車班,能困住他幾時。
調度室墻上的時鐘滴答走著,孫向武拿起第一張派車單,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鋒凌厲,猶如刀劍。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箍途路魘》,講述主角孫向武牛茂旺的愛恨糾葛,作者“玩模型的陶陶”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夏歷西九六九年初夏,荊北省花山市警備區家屬院里蟬鳴聒噪。孫家老二向武降生的那日,他當參謀長的父親孫衛國正在靶場組織實彈演習。通訊員跑來報喜時,孫衛國剛打完一組漂亮的滿環。“參謀長,生了!是個帶把的!”通訊員氣喘吁吁地立正報告。孫衛國放下還在冒煙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抹了把汗:“好小子,將來也是個當兵的材料!就叫向武吧。”這話說得早了。孫向武確實是塊材料,卻是塊讓人頭疼的材料。童年的孫向武是家屬院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