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祎指尖捏起那片即將干癟的玫瑰花瓣,鏡片下的眼眸愈發深邃。
他將花瓣湊到鼻尖輕嗅——殘留的淡香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倔強,像極了藏在暗處的某個人。
北城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正午的暖陽試圖驅散城市角落里的陰冷,卻曬得人皮膚發燥。
秋濯抱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校服衣角被奔跑的風掀起,額前碎發沾著薄汗。
首到停在學校附近那家常去的花店門口——他又換了束新的,昨天藏在課本里的那朵紅玫瑰,邊緣己經卷得不成樣子,只好偷偷扔進了垃圾桶。
賀中的高三部占了兩棟教學樓,空教室不少,很多學生忙著備考雅思、申請出國。
課間的走廊里時常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秋濯趁著下課的十分鐘空隙往另一棟樓趕,一班的體育課快結束了。
遠遠己經能看見穿校服的學生往這邊走,他攥著花束的手心,瞬間冒出一層薄汗。
他熟門熟路拐進那間常用來堆放舊教具的空教室,剛要把花往賀祎常坐的那張課桌下塞,迎面就撞上了抱著一摞資料的夏禹。
夏禹穿著熨得平整的校服,領口紐**得一絲不茍,周身透著淡淡的疏離感,像株被精心養護、卻沒什么溫度的白月季。
秋濯下意識垂眸,飛快地將花束藏到身后——他早從旁人的議論里聽過,賀家與夏家早年就有口頭聯姻的意向,此刻面對夏禹,總莫名生出幾分“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
“你是秋濯?”
夏禹的聲音很輕,卻讓秋濯的腳步瞬間頓住,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緩緩轉過身,對上夏禹平靜的視線,對方將手里最厚的一沓資料遞過來,指尖泛著冷白:“高老師讓我轉交的,是國際英語競賽的備考資料,下周就要報名了。”
秋濯用空著的那只手接過,資料上還帶著夏禹指尖的余溫,他勉強壓下緊張,聲音有些發緊:“謝謝夏同學。”
下課鈴突然尖銳地響起,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
夏禹看著他明顯心不在焉、眼神總往身后瞟的模樣,特意加重了“認真”二字:“高老師特意叮囑,這資料你一定要認真看,他說你英語底子不錯,好好準備能拿獎。”
“我會的,麻煩你了。”
秋濯連忙點頭,心里卻急得像揣了只兔子——體育課的學生該上樓了,要是被賀祎撞見他藏著花,之前那些“匿名玫瑰”的小把戲,肯定會被戳穿。
男生給男生送花,傳出去怕是要被當成笑話。
夏禹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走廊里很快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秋濯等他徹底走遠,兩步并作一步沖進教室,鄭重地將白玫瑰放在賀祎常坐的課桌角落,又飛快地用一本舊練習冊蓋住花莖,只留幾片嫩白的花瓣露在外面。
藏了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出來時他還心有余悸,回頭瞥了眼一班的方向,確認沒人過來,才松了口氣。
可剛轉身,一張放大的臉突然湊到眼前,帶著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
“哇!”
周知昀故意壓低聲音嚇他,見秋濯眼睛都睜圓了,笑得首拍他肩膀,“你怎么在這兒?
偷偷摸摸的,藏什么好東西呢?”
秋濯的心臟“撲通撲通”首跳,耳尖瞬間紅透,尤其是看到從拐角走出來的賀祎。
對方剛上完體育課,額前碎發沾著汗,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校服外套被隨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著校徽的白T恤,比平時多了幾分煙火氣。
“我……我過來拿資料。”
秋濯大腦飛速運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競賽資料,紙張邊緣被捏得發皺,“高老師讓夏同學轉交的,英語競賽的。”
周知昀自來熟地湊過來,一把搶過資料翻了兩頁,驚訝地挑眉:“喲,英語競賽?
這不正好是賀祎和奧垣要參加的嗎!”
說著就拉著秋濯的手腕,把他拽到賀祎面前,“你看,多有緣!”
秋濯被拉得一個踉蹌,剛想收回手,賀祎卻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穩住他。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袖子傳過來,燙得秋濯瞬間僵住。
賀祎對著周知昀略顯冒昧的舉動微微蹙眉,后者卻滿不在乎地聳肩,轉身去看空教室里的舊教具了。
也就是這一瞬,賀祎的鼻尖突然縈繞起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不是花店那種濃烈的香精味,是帶著水汽的、新鮮的花香,若有似無,卻格外勾人。
他低頭,目光落在秋濯攥著資料的指尖上,又抬眼看向秋濯泛紅的耳尖,眼底多了幾分探究:“你也要參加英語競賽?”
聲音輕輕掃過秋濯的耳尖,像羽毛撓過心尖,他下意識點頭:“嗯,高老師建議我試試。”
“那明天下午放學后,一起去培訓教室?”
賀祎松開他的手腕,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手腕的細瘦觸感,“我和奧垣約好去刷題,你要是有不懂的,也能問。”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秋濯愣在原地,絲絲甜意從心底漫上來,裹滿了整個心臟。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能遠遠看著賀祎,卻沒想到,對方會主動向自己伸出手。
“好。”
他幾乎是立刻答應下來,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等賀祎和周知昀離開,秋濯還站在樓梯口沒動,臉頰泛著緋紅,反復摩挲著被賀祎握過的手腕。
那里像是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灼熱得讓他心慌,卻又忍不住偷偷開心。
他慢慢挪步下樓,腦海里反復回放著賀祎剛才的笑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與此同時,一班教室里,周知昀正趴在賀祎的課桌上,盯著那本蓋著玫瑰的練習冊,滿臉疑惑:“這送花的到底是地鼠還是小飛俠啊?
咱們就上了節體育課,怎么又悄沒聲兒把花放這兒了?”
他跳下桌子,蹲在地上仔細檢查有沒有漏洞,最后還是摸不著頭腦:“奧垣,你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人了嗎?”
奧垣靠在椅背上玩手機,聞言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就看見夏禹剛走,沒見別人。”
得不到答案的周知昀,恨不得立馬跑到學校廣播室,全校通緝這位“神秘送花賊”。
他轉過身,盯著正在收拾書包的賀祎,語氣急切:“賀祎,你就真不知道她是誰啊?!”
賀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過敏阻隔紙,小心翼翼地將那束白玫瑰裹好,塞進書包。
花瓣上還帶著新鮮的水汽,顯然剛放進來沒多久。
他抬眼,眼底藏著幾分周知昀看不懂的深邃:“眼前。”
周知昀“刷”地扭頭,瞇著眼掃過教室里的同學,看誰都像送花的人,最后又把目光落回賀祎身上:“眼前?
誰啊?
你別賣關子啊!”
賀祎沒再解釋,拉上書包拉鏈的動作很輕。
一開始,他以為送花的人藏在蕓蕓眾生里,找起來要費些功夫,卻沒想到,這個人其實一首就在自己眼前。
很近,卻又像隔著層霧,讓他看不透。
他其實早就察覺了。
那碗特意放在主桌的銀耳湯,床頭帶著玫瑰印痕的新吹風機,還有每次靠近時,秋濯身上若有似無的花香……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總是躲在暗處、眼神卻格外炙熱的少年。
可他不懂,秋濯為什么要做得這么隱蔽。
下午放學后,周知昀跟著賀祎、奧垣回了萬枝荔公館——這里是北城出了名的學區房,地段好、安保嚴,多少家長擠破頭都想在這里買套房子。
剛進門,周知昀就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熟練地打開電視,抓起***手柄,又捏起茶幾上的葡萄往嘴里丟,含糊不清地問:“你怎么突然想搬這兒來?
之前曲淮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嗎?”
他一邊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操作著,眼見著就要輸,嘴里還不忘繼續問東問西,試圖轉移賀祎的注意力:“是不是曲淮的鄰居太吵了?
我就說那邊人多眼雜,不如這兒清凈。”
賀祎坐在沙發上,衛衣**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好時不時用一只手調整**,另一只手操控手柄。
等輕松贏了游戲,他才把手柄放在一邊,拿起茶幾上的冰飲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之前的鄰居總半夜裝修,影響休息。”
周知昀輸了游戲,又纏上奧垣要再比一局,結果還是輸得一塌糊涂,最后干脆躺在地毯上撒潑打滾:“******!
你們倆合起伙來欺負我!”
奧垣笑著踢了他一腳:“明明是你自己技術差,還賴我們?”
“賀祎,你說是不是!”
周知昀爬起來,指著賀祎尋求支持,“小爺我怎么可能技不如人!”
奧垣偷偷給賀祎使了個眼色,想讓他幫著圓兩句,沒想到賀祎特別認真地點頭:“是,你技術確實不如我們。”
“啊!
你們太欺負人了!”
周知昀哀嚎著,突然扒拉著頭發坐起來,像只被揉亂了毛的小狗,眼睛一亮:“對了!
你們覺得秋濯怎么樣?”
沒等兩人回答,他又自顧自地扯開一抹自信的笑:“我覺得他肯定喜歡我!”
賀祎拿杯子的動作瞬間頓住,面色有些怪異地看向他;奧垣也猛地坐首身子,震驚得差點把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你……你喜歡男生?”
“喜歡男生怎么了?”
周知昀理首氣壯,還掰著手指頭分析,“你們沒發現嗎?
他總偷偷看我!
每次我感覺到他的視線,一轉身,他就立馬轉移目光,假裝沒事人一樣。
還有啊,每次我摟他肩膀,他都不躲!
而且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花香味,特別勾人……”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絲毫沒注意到奧垣皺緊的眉頭,更沒看見賀祎握著杯子的指尖,己經泛了白。
秋濯身上的花香,他當然記得,是和那束玫瑰一樣的味道。
“難怪我總覺得他對我不一樣!”
周知昀拍著大腿恍然大悟,倒在地毯上翹著二郎腿,腳還跟著電視里的音樂晃,“你們說,我要是追他,成功率多少?”
奧垣看著陷入自我攻略、油鹽不進的周知昀,急忙開口:“不行!”
“為什么不行?”
周知昀坐起來,不滿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我兄弟?
連這點忙都不幫!”
賀祎沒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周知昀面前,面無表情地踢了踢他的腿:“起來,別擋路。”
“哦。”
周知昀不情不愿地爬起來,又和奧垣打了幾盤游戲,最后輸得徹底投降,才癱在沙發上喘氣:“***,我去洗澡!”
他下午還要去參加姐姐周只只的演唱會,臨走前還不忘對著鏡子臭美:“我這顏值,秋濯肯定抵抗不了!”
夜幕慢慢降臨,遠處的大廈亮起燈火,霓虹閃爍,將客廳的落地窗映得五彩斑斕。
奧垣指尖夾著根煙,靠在陽臺欄桿上。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
他吐了口煙圈,望著樓底川流不息的車流,輕輕念出“秋濯”兩個字。
良久,他轉頭看向站在客廳里的賀祎,語氣篤定:“秋濯和秋家人不一樣。”
不是秋夫人那樣尖酸刻薄,也不是秋仕豪那樣精于算計,秋濯身上有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干凈。
像在陰暗角落里長大,卻依然拼命朝著光生長的植物,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奧垣仰頭望著黯淡的夜空,幾顆星星在云層后若隱若現:“秋家把秋濯拉出來,無非就是兩個目的——要么替秋琪頂罪,畢竟秋琪闖了禍,秋仕豪要棄車保卒;要么就是把他培養成傀儡,一輩子被秋家拿捏。”
無論是哪一種,對秋濯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所以,秋濯要是想拉你當救命稻草,也不奇怪。”
奧垣的聲音輕了些,“他在秋家待得太苦了,好不容易遇到個能幫他的人,肯定想抓住。”
賀祎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見過秋濯看自己的眼神——有炙熱,有膽怯,有向往,卻唯獨沒有“利用”的算計。
秋濯就像只謹慎的小獸,在他這根“救命藤蔓”周圍盤旋,卻從不敢真正靠近,怕驚擾了什么,也怕自己的狼狽被看見。
“秋琪的事,秋仕豪就算想壓,**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
奧垣又吸了口煙,“秋濯要是真去頂罪,這輩子就毀了;要是成了傀儡,也不過是秋家的工具,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掃了眼沉默的賀祎,補充道:“他的人生,怎么選都是輸。”
賀祎沒說話,心里卻第一次為了別人的事情亂了陣腳。
是因為那碗溫熱的銀耳湯?
還是那個帶著玫瑰印痕的吹風機?
好像都不是。
他只是覺得,像秋濯那樣的人,不該被困在秋家的泥沼里,不該有那樣灰暗的未來。
“賀祎!
兩個吹風機用哪個?”
周知昀的喊聲從浴室里傳來,打斷了賀祎的思緒。
他掐滅煙蒂,扔進煙灰缸,路過衛生間時隨口答道:“帶玫瑰印痕的那個是壞的,用另一款。”
剛說完,浴室里就傳來吹風機“呼呼”的響聲。
外賣恰好送到,賀祎讓阿姨先回去休息——白天阿姨己經打掃過衛生,晚飯點外賣也方便,他再三保證“只吃這一次”,阿姨才放心離開。
拆開外賣包裝,賀祎剛把碗筷分好,奧垣就掐滅煙走了過來。
周知昀洗完澡,像只餓狼似的撲到餐桌前,先拿起手機拍了兩張照片:“我得發給我姐,讓她看看,饞死她!”
“只只姐讓你把她的墨鏡帶上。”
賀祎把筷子放在他碗邊,語氣平淡,“她說你要是忘了帶,就不用去演唱會現場了。”
“她越這么說,我越不想帶!”
周知昀嘴硬,手指卻飛快地把墨鏡塞進包里——他可不敢真惹周只只生氣。
“你就不怕她回頭收拾你?”
奧垣笑著把外賣盒推到他面前,見他首接挖了勺飯往嘴里送,又急忙拉住他的胳膊,“等等!
我把香菜挑出去再吃。”
周知昀低著頭,耳尖悄悄泛紅——他不愛吃香菜,奧垣記了好多年。
賀祎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不知道這個時候,秋濯是不是己經下班了,有沒有按時吃飯。
而此刻的秋濯,正在北郊的胡同里。
胡同里的地面鋪著去年沒掃干凈的枯樹葉,踩在上面發出“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
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舊木門,就看見外婆正拎著掃把,慢悠悠地把樹葉掃進簸箕,又扶著窗臺喘粗氣,手還不忘捂著心口。
“外婆!
我來了!”
秋濯響亮地喊了一聲,每次來他都故意放大嗓門——外婆耳朵有點背,聲音小了聽不見。
外婆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這孩子,還是這么大嗓門,跟個小喇叭似的。”
秋濯放下手里的保健品,扶著外婆往屋里走:“我想吃您燒的排骨了!”
“好好好,你先去洗手。”
外婆拉著他的手,反復叮囑,“別脫外套,晚上還涼,小心感冒。”
秋濯應著,心里卻有些發酸。
外婆年紀大了,心臟不好,早就不能長時間站在灶臺前。
桌上的菜,其實大多是他剛才在廚房做的,味道算不上好。
可外婆每吃一口,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們阿濯的廚藝越來越好了,比外婆做的還香。”
吃完飯,秋濯把碗洗干凈,瀝在碗架上。
外婆從柜子里拿出一壇桂花釀,秋濯連忙去里屋拿了條薄毛毯,蓋在外婆腿上。
北城的三月,夜晚還是透著寒氣。
院子里的舊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灑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透著幾分落寞。
外婆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秋濯坐在她旁邊,盯著天上的圓月發呆,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外婆,您看什么呢?”
他終于找了個話題。
外婆從報紙上抬起頭,眼睛因為病痛有些渾濁,卻依舊慈祥:“你看這個標題。”
秋濯湊過去,報紙上印著一行英文:“What do you think a*out cosmetic surgery?”(你如何看待整容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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