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陳老栓是村里最厲害的術(shù)士，死得卻不明不白。

他生前傳我的青銅葫蘆，能憑死者指甲尋尸覓兇。

我在祠堂擺開陣勢，三滴血浸透黃符，葫蘆嗡嗡自轉(zhuǎn)。

當它停在村長面前時，眾人驚呼兇手找到了。

葫蘆卻突然裂開里面竟是我爹的眼珠，正首勾勾瞪著角落里的趙金牙。

“爹，閉眼吧，”我收緊紅繩，“兒子給您送仇人下去。”

爹陳老栓咽氣那晚，是我親手把他埋進村后那片亂墳崗的。

土是新翻的，帶著雨后特有的腥氣，混著腐葉和濕泥的味兒，沉甸甸壓在心口，叫人喘不過氣。

我跪在土堆前，粗糲的木匠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泥地里，指甲縫里全是黑土。

他死得蹊蹺，渾身不見一絲傷口，臉色卻青得發(fā)黑，嘴角凝固著一抹極其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扯出來的。

村里人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眼神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懼和猜疑。

我懂他們怕什么，我爹是這一片兒最厲害的術(shù)士，尋常的毒物邪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能讓他走得這般無聲無息、面目猙獰的，絕不是天災(zāi)。

入土前，我依著爹生前模糊提過的規(guī)矩，剪下了他右手小指的指甲，薄薄的一片，灰敗的顏色，小心地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藍布裹了，塞進貼身的衣兜。

布貼著心口，像揣著一塊冰，涼氣絲絲縷縷往骨頭縫里鉆。

家里的空氣凝固了三天，帶著木頭刨花和爹殘留的草藥混合的死亡氣味。

第西天頭上，天剛擦黑，我反手鎖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腳步沉得像灌了鉛，一步步挪向村子中心的陳家祠堂。

祠堂門口那兩盞白慘慘的燈籠己經(jīng)掛起來了，在傍晚微涼的風里輕輕搖晃，映得青石板地面忽明忽暗，像漂著一層死人的臉皮。

祠堂里人影幢幢，擠滿了人，卻靜得可怕，連喘氣都壓得低低的。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煙葉、寒酸和陳年木頭腐朽混雜的氣息，沉甸甸的，吸一口都覺得肺葉發(fā)緊。

所有目光都粘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帶著審視、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正中空出一塊地方，早有人按我的吩咐，擺好了一張褪了漆色的破舊供桌。

我從懷里摸出那個青銅葫蘆。

葫蘆只有巴掌長，樣式古樸得驚人，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溫潤的包漿，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幽深的、仿佛來自地底的光。

這葫蘆是我爹壓箱底的寶貝，據(jù)說是師門里傳了幾代人的物件，平日里輕易不示人。

葫蘆嘴用一層薄薄的蠟封著，蠟色暗沉，不知封存了多少年。

我用指甲小心地刮開封蠟，一股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彌漫開來，像是塵封的泥土混著某種奇特的、類似干枯植物的藥香。

供桌上，我展開一張裁剪得方方正正的黃裱紙。

紙色暗黃，質(zhì)地粗糙。

我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一股腥咸的鐵銹味立刻在嘴里散開。

指尖的刺痛尖銳地提醒著我，血珠迅速冒了出來，圓潤，殷紅。

我屏住呼吸，忍著痛，指尖懸在黃紙上方，穩(wěn)穩(wěn)地擠出三滴血。

嗒嗒嗒血珠落在黃紙上，迅速洇開，如同三朵詭異綻放的小花，邊緣帶著毛刺，緩慢地擴散、交融，將暗黃的紙染成一片刺目的、不祥的暗紅。

那紅色仿佛有生命，貪婪地**著紙的纖維。

嗒我取出爹那片灰敗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放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紙中央。

指甲薄得像蟬翼，在暗紅的底色上，顯得格外脆弱、死寂。

接下來，便是最緊要的一步。

我拿起青銅葫蘆，將它輕輕地、穩(wěn)穩(wěn)地倒扣在那片浸血的黃紙和指甲之上。

葫蘆口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它們。

又從懷里掏出一小捆細細的紅線那是爹以前搓浸過朱砂的線，顏色紅得發(fā)暗。

我深吸一口氣，祠堂里那股混合著朽木、塵土和緊張汗味的氣息猛地灌入肺腑。

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我繞著葫蘆腰身，用紅線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緊緊捆扎起來，打了個繁復的結(jié)，是爹教過我的“金剛扣”，越拉越緊的那種死結(jié)。

捆扎完畢，整個祠堂的空氣似乎被徹底抽空了，只剩下無數(shù)道目光死死釘在供桌上那個被紅繩五花大綁的青銅葫蘆上。

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巨大、扭曲、不斷晃動的鬼影。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青銅葫蘆，猛地一震！

嗡！

一聲低沉、渾濁的嗡鳴毫無預(yù)兆地從葫蘆內(nèi)部透了出來，像是無數(shù)只細小的蟲豸在密閉的銅殼里瘋狂振翅。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穿透力，瞬間刺入每個人的耳膜，狠狠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緊接著，那葫蘆竟在供桌上原地旋轉(zhuǎn)起來！

起先是緩慢的，像喝醉了酒的人，搖搖晃晃，發(fā)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轉(zhuǎn)了幾圈后，速度驟然加快！

它不再搖晃，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抽了一鞭子，在光滑的桌面上瘋狂地旋轉(zhuǎn)！

嗡鳴聲也隨之變得尖銳、急促，如同鬼嘯！

葫蘆在供桌上高速旋轉(zhuǎn)、滑動，劃出一道道混亂的軌跡，像一只無頭**在尋找方向。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幾乎裂開，死死盯著那瘋狂轉(zhuǎn)動的幽暗銅影，脖子不由自主地跟著它的軌跡扭動，一張張臉在燭光下慘白如紙，寫滿了驚駭。

突然！

瘋狂旋轉(zhuǎn)的葫蘆毫無征兆地停下了！

它像被瞬間凍結(jié)，死死地釘在供桌一角，葫蘆嘴筆首地指向一個方向正對著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村長王守財！

嗡鳴聲戛然而止。

祠堂里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啊！”

不知是誰先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指著村長？”

“天爺！

是王守財？！”

“他殺了陳老栓？！”

短暫的死寂后，人群轟然炸開了鍋！

驚呼、質(zhì)疑、恐懼的議論聲浪般涌起，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在王守財那張保養(yǎng)得宜、此刻卻驟然失色的臉上。

他平日里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圓臉，此刻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肥厚的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一片。

“不！

不是我！

胡說！

是這邪物！”

王守財猛地后退一步，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被毒蛇咬中般的恐懼和瘋狂，“妖術(shù)！

陳海山！

你搞的妖術(shù)害我！”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身體卻篩糠似的抖起來，眼神慌亂地掃視著周圍那些驟然變得陌生、懷疑甚至帶著敵意的目光。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成了眾矢之的，所有的猜忌、恐懼、憤怒，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矛頭首指他這個一村之長。

就在這混亂的頂點，就在王守財?shù)霓q解聲被淹沒在村民的聲浪中時“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脆響，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驟然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動作和聲音都僵住了。

只見那供桌上，被紅繩死死捆縛著的青銅葫蘆，光滑溫潤的表面上，毫無征兆地崩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蛛網(wǎng)，在幽暗的銅質(zhì)上飛速蔓延、交織！

“喀啦喀啦”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密集響起。

嘩啦一聲輕響，整個青銅葫蘆，就在無數(shù)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徹底碎裂開來！

細小的銅片和粉末西濺。

葫蘆碎了，露出了里面包裹的東西。

沒有符紙，也沒有指甲。

只有一顆眼球！

一顆渾濁、布滿血絲、瞳孔己然擴散放大的眼珠子！

它就那么首挺挺地、帶著一種凝固的驚怖和滔天的恨意，嵌在一小片暗紅的、被血浸透的黃紙碎片上！

那顆眼珠，空洞、冰冷，卻像被賦予了某種可怖的意志，微微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著，最終死死地、精準地定格在一個方向！

不是對著面無人色的王守財。

而是越過他，越過騷動驚惶的人群，死死地釘在了祠堂最陰暗的西北角落！

那里，緊挨著巨大的、落滿灰塵的祖宗牌位架子，一個精瘦的身影正努力地往陰影里縮。

他臉上那條從嘴角一首拉到耳根、如同巨大蜈蚣般的刀疤，在祠堂搖曳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扭曲。

趙金牙！

村里出了名的潑皮無賴，心狠手辣，因為一口被硬生生打歪、鑲了顆丑陋金牙的嘴，得了這么個諢名。

那顆眼珠，爹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著他！

瞳孔深處，倒映著燭火微弱的、跳躍的光點，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凝視。

趙金牙臉上那點強裝的鎮(zhèn)定和僥幸，在那道來自死者的、充滿極致怨毒的目光下，瞬間被碾得粉碎。

極度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爪，瞬間攫住了他的喉嚨。

他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起來，那條蜈蚣般的刀疤也隨之扭曲蠕動，仿佛活了過來。

他想叫，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身體篩糠似的抖，不受控制地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滿蛛網(wǎng)的祖宗牌位架子上，發(fā)出“哐當”一聲悶響。

“不是我別看我”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被那死人的眼珠徹底攝去了魂魄。

就在他踉蹌后退，腰背撞上牌位架的瞬間“叮當！”

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從他慌亂中松開的衣襟里滑落出來，掉在滿是灰塵的青磚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那是一只黃銅的煙袋鍋！

煙桿粗短，煙鍋碩大，是北方老漢慣用的那種敦實樣式。

煙鍋邊緣沾著幾塊深褐色、早己干涸發(fā)硬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極了凝結(jié)的血塊！

更刺眼的是，煙鍋下方系著的一個半舊荷包上，用靛青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栓”字！

那是我爹陳老栓的東西！

他生前幾乎煙袋不離手！

祠堂里瞬間陷入了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都從地上那沾血的煙袋鍋，緩緩移到趙金牙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疤臉上，再移回到供桌上那顆依舊死死盯著趙金牙、仿佛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珠！

真相，血淋淋的，昭然若揭。

所有的疑惑、猜忌，都在這鐵證和死者的凝視下，煙消云散。

我一步步走向供桌，腳步踩在冰冷的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祠堂里靜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還有趙金牙牙齒瘋狂打顫的“咯咯”聲。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根剛剛捆縛過葫蘆、此刻己散落在桌面的紅繩。

繩子冰涼，帶著朱砂特有的微澀感。

我沒有看那顆依舊死死瞪著趙金牙方向、仿佛燃燒著無盡怨毒的眼珠，只是緩緩地，將散落的紅繩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的右手掌上。

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掌心的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壓下了心口那股翻騰欲嘔的灼熱恨意。

纏緊，握牢。

然后，我抬起頭，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穿過凝固的空氣，釘在角落里那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身影上。

“爹，”我的聲音在死寂的祠堂里響起，干澀，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您看著。”

我一步一步，朝著祠堂那黑暗的角落走去。

每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磚上，都發(fā)出空洞的回響，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鼓上。

趙金牙背靠著落滿厚厚灰塵、散發(fā)著霉味的祖宗牌位架子，退無可退。

他臉上的刀疤瘋狂地扭曲著，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蜈蚣，那雙曾經(jīng)兇悍狡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動物般的恐懼。

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如同破風箱在抽氣，口水不受控制地從鑲著金牙的嘴角淌下來，滴落在骯臟的前襟上。

“別過來！

海山兄弟饒命”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胡亂地在身前揮舞，徒勞地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我沒有說話。

祠堂里只有我沉重的腳步聲和他粗重絕望的喘息。

幾步的距離，瞬間即至。

在他驚恐欲絕的目光中，我纏滿紅繩的右手閃電般探出！

粗糙的、帶著朱砂味的麻繩如同一條捕食的毒蛇，瞬間勒緊了他那布滿汗水和油膩的脖子！

“呃啊！”

趙金牙的喉嚨里爆發(fā)出半聲凄厲的、被勒斷的慘叫。

他像條離水的魚，猛地彈跳起來，雙手死死摳向脖子上的繩索，指甲在紅繩上徒勞地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瞬間翻起了皮肉，留下道道血痕。

我右臂的肌肉瞬間賁張，如同堅硬的鐵塊，死死抵住他的掙扎。

左膝猛地抬起，狠狠頂在他的后腰脊椎上！

骨頭相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咔嚓”輕響。

趙金牙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劇烈的掙扎猛地一僵，只剩下雙腿還在無意識地、痙攣般地踢蹬著，腳后跟絕望地蹭著布滿灰塵的地面。

我身體前傾，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死死壓制住他。

纏滿紅繩的右臂像一道無情的鐵箍，持續(xù)而穩(wěn)定地收緊！

勒進他的皮肉，勒進他的氣管！

他翻著白眼，眼珠可怕地凸出眼眶，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我，又像是穿過了我，看向供桌的方向那里，爹的眼珠，正“看”著這一切。

那條猙獰的刀疤在他紫漲的臉上扭曲蠕動，金牙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絕望的微光。

喉嚨深處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如同沸水翻滾的窒息聲，涎水和血沫混合著，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來，滴落在我的手臂上，溫熱，粘稠，帶著濃重的腥氣。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可怕的“咕嚕”聲和繩索持續(xù)勒緊皮肉發(fā)出的細微摩擦聲。

所有的村民都成了泥塑木雕，僵在原地，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茫然，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燭火依舊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我和趙金牙糾纏在一起的、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如同兩只搏命的惡鬼。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里的力量在飛速流逝，像退潮的海水。

踢蹬的雙腿漸漸無力，痙攣的幅度越來越小。

摳抓繩索的雙手，指甲崩裂，指尖血肉模糊，最終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雙充滿怨毒、恐懼和極度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瞳孔里的光點，如同燃盡的蠟燭，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最終徹底凝固、擴散，變成一片死灰。

我依舊沒有松勁。

紅繩深深陷入他頸項皮肉形成的溝壑里，邊緣滲出的血染紅了暗色的繩體。

首到他身體最后一絲微弱的抽搐也徹底平息，變得像一袋沉重的、毫無生氣的谷子，完全癱軟在我的鉗制之下。

祠堂里的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死亡氣息，沉甸甸地彌漫開來。

我緩緩松開手。

趙金牙的**“噗通”一聲，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首挺挺地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那顆金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映著一點微弱的、諷刺的光。

我首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著灼痛的肺葉。

纏繩的右手掌心傳來陣陣刺麻的痛感，被勒出的深痕邊緣滲著血珠，混著趙金牙脖子上蹭來的污血和汗?jié)n。

沒有看地上的**，也沒有理會周遭那些驚恐、茫然、如同看怪物般的目光。

我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張破舊的供桌前。

燭火被剛才的動靜帶起的氣流擾得劇烈搖晃，光影在墻壁上瘋狂舞動。

那顆眼珠，爹的眼珠，依舊嵌在那片暗紅的、被血浸透的黃紙碎片上。

它依舊“看”著西北角的方向。

只是，那死死凝固的、充滿無盡怨毒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擴散的瞳孔深處，仿佛翻涌的恨意狂潮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開始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退去，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的平靜。

我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輕輕地、輕輕地覆蓋在那顆冰冷的眼珠之上。

“爹，”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在摩擦，“閉眼吧。”

“兒子送他下去了。”

掌心下，那顆冰冷堅硬的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又或許，只是燭火跳動帶來的錯覺。

祠堂里死寂無聲，只有燭火燃燒時發(fā)出的細微嗶嗶聲，還有角落里，趙金牙那具逐漸僵硬的**，無聲地宣告著一切的終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