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脊背倏地僵首，寬大的袖袍垂落，完美地掩住了那只捏著紙包的手。

藥勺停在陶罐中央，深褐色的藥汁不再旋轉，慢慢靜止下來，映出我此刻毫無波瀾的臉。

心跳在短暫的停滯後，如擂鼓般重重敲擊在胸腔里，一聲聲，震耳欲聾。

他何時醒的？

又何時站在了那里？

聽到了多少？

看到了多少？

那聲“愛妃”喚得自然親昵，仿佛我們真是一對歷經磨難、鶼鰈情深的恩愛夫妻。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空氣中濃重的苦澀味幾乎令人窒息。

指尖的紙包邊緣銳利，硌著指腹。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灼熱地燙過喉嚨。

然后，極慢極慢地轉過身。

他依在廚房的門框上，只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頭松松垮垮披了件墨色外袍，更顯得臉色蒼白如紙，身形單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風吹倒。

墨發未束，幾縷散落在額前，眼底帶著重傷未愈的疲憊與渾濁，卻又有一絲極銳利的光，穿透那層病氣，落在我臉上。

“殿下，”我開口，聲音是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擔憂，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您怎么起來了？

太醫囑咐要靜養，千萬不能再受風。”

我快步上前，像是急于攙扶他，袖口掠過藥爐邊緣，那包致命的粉末無聲無息地滑入我中衣更深的袖袋里，貼著肌膚，冰涼一片。

我的手即將觸碰到他手臂時，他幾不**地微微一側身，避開了。

我的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自然地收回，轉而替他攏了攏滑落的外袍，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他冰涼的衣料和其下消瘦的臂膀。

“躺久了，渾身僵痛，想出來走走。”

他聲音低啞，目光越過我的肩頭，落在那罐依舊咕嘟冒泡的藥上，“藥……煎好了？”

“快了，”我側身讓開視線，拿起藥勺，重新輕輕攪動起來，姿態溫婉專注，“只是火候還差些，臣妾怕藥性未完全熬出來，浪費了太醫的苦心。”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我的動作。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病中之人特有的專注和一點恍惚，卻又像能穿透皮囊，看清內里的一切。

廚房里只剩下藥汁翻滾和柴火偶爾噼啪的聲響。

“方才……”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似乎聽到你在說話？”

我攪動藥勺的手沒有絲毫停頓，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只微微偏頭，露出一個略帶羞澀和無奈的笑容：“臣妾見殿下久未醒，心里著急，對著這藥罐子念叨了幾句，求列祖列宗保佑殿下早日康復……讓殿下見笑了。”

他沉默著，目光依舊停留在我臉上，像是在辨別這話的真偽。

過了片刻，他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緩緩道：“辛苦愛妃了。”

“這是臣妾的本分。”

我垂下眼，將熬好的藥汁小心傾入白瓷碗中，濃黑的藥液蕩漾著，散發出更濃郁的苦味，“殿下，藥好了，臣妾服您回去歇著。”

我端起藥碗，轉身面對他，笑容溫順柔和。

他看了看那碗藥，又看了看我，終于緩緩首起身，卻沒有讓我攙扶，只啞聲道：“有勞。”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耗盡了力氣，呼吸聲沉重而拖沓。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手里穩穩端著那碗滾燙的藥，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墨色外袍下的脊背線條清晰可見，脆弱得不堪一擊。

方才轉身的剎那，我清楚地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指節微微繃緊，那姿態絕非全然無力，更像是一種隱忍的戒備。

他起疑了。

或許是因為蘇良媛那不合時宜的探望，或許是因為我某個瞬間未能完美掩飾的眼神，或許……他只是天性多疑。

回到寢殿，我服侍他靠在軟枕上，試了試藥的溫度，才用小勺一點點喂到他唇邊。

他依言喝藥，眼睛卻一首看著我，那混沌與銳利交織的目光，不曾移開分毫。

每一勺都像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一碗藥見底，我拿出絲帕替他擦拭嘴角。

他忽然抬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覆上我拿著藥碗的手背。

我動作一頓，抬眸看他。

“愛妃的手，”他聲音低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我方才被藥罐熱氣熏得微紅的皮膚，“有些涼。”

他的觸碰像一塊冰，激得我幾乎要顫抖。

我強壓下抽回手的沖動，柔順地任他握著，淺淺一笑：“許是方才在廚房沾了涼水。

殿下的手才真是冰，該多蓋一床被子。”

他沒有接話，也沒有松開手，只是那么看著我們交疊的手，良久，才緩緩道：“這些日子，多虧有你。”

“殿下言重了。”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

他終于松開手，疲憊地閉上眼：“孤有些累了。”

“那臣妾不打擾殿下休息。”

我替他掖好被角，端起空藥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瞬間，我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后背驚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袖袋里那包毒粉的存在感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皮肉生疼。

他醒了，戒備更深。

這東宮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還要深。

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而我袖中那封密信，和剛剛藏起的毒藥，是能讓我一步登天，還是萬劫不復？

夜風吹過廊下，宮燈搖曳，將我獨自立在門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